是沙砾里的星群,是岁月里最普通的、却最珍贵的,活着的证据。
凌晨三点,小满起夜。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蜷在沙发上打盹,腿上搭着条薄毯。茶几上摆着本翻开的相册,页面停在今天——小满和妈妈在超市买排骨的照片,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妈妈的手还搭在相册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要护住什么。
小满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妈妈盖毯子。刚碰到毯子角,妈妈突然惊醒,慌忙坐直:“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小满帮她把毯子盖好,毯子是珊瑚绒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我看你灯没关。”
妈妈揉了揉眼睛,指着茶几:“我看你今天拍的照片,突然想起”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想起你小时候,总说长大要带我去看海。”
小满愣住。她确实说过,在小学三年级的作文里写过“等我长大了,要带妈妈去看海,看比天空还蓝的海”。可后来学业忙,初中要补课,高中要冲刺,大学去了外省,工作后总说“下次吧”。那句话像颗被遗忘的种子,在时光里发了霉。
“现在也不晚。”她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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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好啊。等你周末休息,我们去看海。”
“拉钩。”小满伸出小拇指。她的指甲上沾着白天剥蒜的淡绿色,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薄茧。
妈妈愣了愣,也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妈妈的手指比她粗,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月光漫过窗台,漫过相册,漫过两个交叠的手指。风掀起纱帘,吹得蓝花围裙轻轻摇晃,像在应和某种无声的约定。
小满忽然想起循环里的另一个夜晚——那时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妈妈在厨房忙碌,突然问:“妈,你会一直做给我吃吗?”妈妈回头笑:“当然,只要你回来,我就做。”现在她终于明白,“回来”不是指从远方归家,而是从每一个平凡的今天,回到彼此身边。
而此刻,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未完成的期待,都在这声“一百年不许变”里,成了最温暖的星群——它们不耀眼,不遥远,就落在彼此的掌心里,落在每一个平凡的、活着的、相爱的今天里。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晶体在小满手心里发烫。她听见妈妈均匀的呼吸声,听见楼下流浪猫的轻唤,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原来所谓“永远”,不过是此刻的延续;所谓“幸福”,不过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把每一个普通的今天,过成最珍贵的星辰。
周末的清晨来得格外温柔。小满是被厨房里的响动唤醒的——不是往常的锅铲碰撞,而是砂锅里“咕嘟咕嘟”的轻吟。她裹着珊瑚绒毯子挪到厨房门口,看见妈妈正踮脚够吊柜顶层的小米罐,蓝条纹围裙歪在肩上,后颈的白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金。
“妈,我来。”她伸手去接小米罐,却被妈妈笑着推开:“你昨天说想喝南瓜粥,我称了新南瓜,得先泡着。”竹篾蒸笼里的南瓜块码得整整齐齐,像橙红的宝塔,表面还沾着细密的水珠。小满这才注意到,妈妈脚边放着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一个塞着泳衣和沙滩垫,另一个露出半截玻璃罐——是她昨晚翻出的那只“魔法镜”,被仔细擦过,边缘裹了层软布。
“看海的东西都备齐了?”小满凑过去看,“防晒霜我昨天放你梳妆台了,spf50的。”
“知道啦。”妈妈转身时撞翻了装鸡蛋的碗,“哎呦——”她手忙脚乱去捡,蛋清顺着指缝往下滴,“我就说这老腰……”
小满赶紧蹲下来帮忙,指尖碰到妈妈的手背。那双手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滑,指腹有常年握锅铲磨出的茧,虎口处有道淡粉色的疤——是去年煮汤圆时被沸汤溅的。“我来捡。”她把碎蛋壳和蛋清扫进垃圾桶,抬头时撞见妈妈眼里的歉意,“妈,你别总抢着干活。”
“我乐意。”妈妈用围裙角擦手,“你小时候跟着我去菜市场,总蹲在鱼摊前看杀鱼,说‘妈妈你看,鱼鳞会飞’。现在倒好,嫌我碍事了?”
小满笑了:“哪敢嫌您碍事?我是怕您累着。”
妈妈突然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就你会说漂亮话。”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是小满小时候最爱的橘子味,糖纸都被体温焐软了,“奖励你的,不生气了?”
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像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小满含着糖,甜津津的味道漫开,恍惚又回到十岁那年——她因为数学考砸躲在房间哭,妈妈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西瓜籽被仔细挑了出去,说:“哭什么呀?我们小满只是暂时没发挥好,就像这西瓜,皮厚了点,里面可甜着呢。”
下午三点,两人拖着帆布包下楼。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洒下光斑,妈妈的影子被拉得短短的,和小满的影子缠在一起。路过小区花坛时,小满蹲下去摘了朵蓝雪花,别在妈妈耳后。妈妈对着手机摄像头照了照,发梢沾着花香:“你这丫头,就会哄我开心。”
公交站台等车时,妈妈突然指着天空:“快看!”一只蓝蜻蜓正从她们头顶掠过,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和晶体里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小满伸手去抓,蜻蜓却轻巧地避开了,停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像片会飞的玻璃。
“和小时候那只好像。”妈妈轻声说,“那时候你追着它跑,摔进了泥坑,回家我给你洗衣服,你坐在沙发上啃苹果,还说‘妈妈,蜻蜓的翅膀是不是用天空做的?’”
小满想起循环里的某个片段——那时她站在同样的公交站台,看着蓝蜻蜓飞过,心里却在计算着“下一次循环开始的时间”。而现在,她只觉得风里有青草香,妈妈的唠叨比任何时候都动听。
去海边的车程走了两小时。车窗开着,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涌进来。小满靠在妈妈肩头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她哼着跑调的《大海啊故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上的拉链。那拉链头是妈妈自己换的,刻着朵小浪花——去年小满说“这个旧了”,妈妈第二天就买了新拉链,蹲在阳台研究了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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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妈妈轻轻推醒她。
海风裹着潮声扑面而来。沙滩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细沙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痒丝丝的。妈妈把沙滩垫铺在椰林边,从帆布包里掏出玻璃罐,对着太阳举起——阳光穿过玻璃,在沙滩上投下一片彩虹,像撒了把碎宝石。
“你看,和小时候一样。”妈妈说。
小满蹲下来,指尖触到玻璃表面。十年前的夏天突然清晰起来:她举着这块玻璃在院子里跑,妈妈追在后面喊“别摔了”,结果玻璃真的掉在地上,裂成了蛛网。她坐在地上哭,妈妈却笑着说:“看,多漂亮的光!”然后捡点碎片,用金漆粘成朵太阳花,贴在她的床头。
“妈,你还记得吗?”她转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