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烛火摇曳,谢晗半敞着衣襟斜倚在案前。
悬丝录摊开的纸页上,墨迹洇开一片暗色,像干涸的血。
他指尖摩挲着“王太保府”几个字,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李松惯常穿的那双鹿皮靴踏过青砖的声响。
“寅时了,指挥使还在查案?”
谢晗心头一跳,却不动声色地将悬丝录往案下藏去。衣袖翻动间,一封信笺从袖袋滑落——那是前太子李柘之前用来证明他是萧辞的信件,此刻正巧落在烛光最亮处。
“殿下夜闯臣的寝居,”谢晗故意用指尖压着信笺上的火漆印,那上面李柘的私印清晰可见,“莫非东宫已经闲到要亲自查抄下属了?”
李松的目光在信笺上停留了一瞬,忽然俯身撑在案上。
“孤若真要查抄……”太子的拇指擦过那点墨渍,“就该看看指挥使这里——”他的手突然探入案底,精准地扣住了那本悬丝录,“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晗猛地起身,案几被撞得一声脆响。
烛火不安分地剧烈晃动着,明明暗暗的光影在周遭乱舞。
李松和他靠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都扑到了对方脸上。
悬丝录被挤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那牛皮封面似乎都不堪重负,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烛火猛地一晃,李松的手指已经掐住了谢晗的下巴。谢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珈兰香,混着今晚宴饮时的梅酒气味。
“松手。”谢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却听见“撕拉”一声——衣襟被扯开大半,夜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那本悬丝录掉在地上,正好翻到写着王盛名字的那页。
李松看了一眼,却不去捡。
他拇指粗暴地撬开谢晗的嘴:“李柘给你喂了什么药?”太子的呼吸烫得吓人,“让你连自己瞎编的话本都当成真的?”
谢晗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时,他趁机挣脱,光脚踩在那本悬丝录上。“我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喘着气说,月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你倒是问啊!”李松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低,“非要半夜翻这些陈年旧账?”
谢晗盯着地上晃动的影子。半个月来那个噩梦一直缠着他——怀里哭闹的婴儿,背后灼人的火光,醒来时掌心的指甲印。
既然李松想要坦诚相见,那谢晗也不会当哑巴。
“我梦见……我抱着个啼哭的襁褓,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半月前谢晗做了个梦,醒来时发现掌心被自己掐出新月,可见这件事给他的阴影很大。
太子目光看向谢晗手掌。“六年前,孤派你去监视王盛,仅此而已。”
“是吗?你让我扮作阉人去给王盛当仆人,最后还……”他刚开口,外头突然传来铠甲碰撞声,是缇帅府夜巡的士兵。
窗户开着,谢晗衣衫不整。
李松动作比脑子快,扯下披风就往谢晗身上裹。两人贴得太近,谢晗能感觉到太子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侍卫的脚步声经过时,李松把他抵在书架上,声音压得极低:“明日早朝要是再敢称病……”温热的吐息喷在耳后,“孤亲自来给你更衣。”
架子上的瓷瓶晃了晃,“啪”地摔得粉碎。等李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谢晗才蹲下去,从碎瓷片里捡起半张残页。
借着月光,他勉强认出几个字:”。。。王盛醉。。。太子。。。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羊奶的腥甜与火硝的刺鼻。
那年王盛府上张灯结彩,庆贺太保大人喜得贵子。谢晗记得清楚,正是腊月里最冷的时候,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老长。
“让你去当奶娘?”高彦当时正嗑着瓜子,噗地笑出声,“就你这拿刀的手?”
李松没说话,只是把一叠文书推到他面前。谢晗扫了一眼——是某个小太监的籍贯文书,墨迹都还没干透。
“王盛最近和北戎使节走得太近。”李松指尖敲着案几,敲得谢晗心头烦闷,“父皇的意思,赏他个懂规矩的内侍。”
谢晗当时就明白了。什么懂规矩的内侍,分明是要他去当眼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的老茧,心想这双杀人的手,怕是连孩子都抱不稳。
“记得把指甲修圆了。”临走时李松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王盛……喜欢乖巧的。”
到王盛府上后,谢晗便开始围着小公子转。
那日王盛府上的炭火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块舔着盆沿,像是随时要把一切都吞了。
谢晗跪在那张锦绣堆成的小床前,手里捏着银勺,勺子在羊奶里搅了搅,溅起的奶滴落在绣着“百子千孙”的襁褓上,立即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