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惨。”修理师说。
“我倒是想着他流浪,总好过去福利院里缺胳膊少腿。”拳手咒骂道,“那些烂心肠的家伙,专门去福利院里骗小孩卖器官,全身上下都换成硬邦邦的机械制品,一次性的买卖,还没钱改造更新,最后跟着一身废铁烂掉……只要想想没了我,我的儿子也会这样,我连死都怕了。”
“那就不要死。”修理师说。
“这哪是我能决定的啊。”拳手笑道。
这夜运气很好,雨下完了还能看到天边破晓,拳手坐在那儿,抬头望着暗巷外狭窄的天,喟叹:“真想天天都能在这时候从床上醒来,再看到这样的黎明啊。”
从床上醒来不可能,看黎明更是妄谈,迫于生计的人没有权力闲情逸致。
而这是他能看到的最后一个黎明。
之后的某一天深夜,修理师把死掉的拳手拖出来,没有让人把他切割得琐碎、然后卖掉能卖的器官,他付了钱给治安署把尸体火化,给了拳手儿子一笔钱,又把骨灰带走,撒在了东边的大海里。
那是这个星球离太阳最近的地方,黎明的光最早要照在那片海里。
阿黛尔站在檐下,看到红色的烧灼一般的门框痕迹在虚空中消失,修理师从“门”里出来,俯下身继续在车行夜以继日。
湿漉漉的天,灰蒙蒙的巷子,雨下个不停的深夜。
这段记忆意味着什么,她恍然有几分明悟。
这是他所遇到的很多个微薄而渺小的愿望啊,大概也是促使他最终走向“崭新的黎明”的理由之一。
阿黛尔看着这样的他,感觉很意外。
这个时期的他明显没有过重的洁癖,他对于环境堪称随和——他并不在乎自己所处的境地肮脏亦或整洁。
那么后来,又是什么叫他有了那么严重的洁癖呢?
她在脱离这段记忆的时候,脑袋里还萦回着这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然后惊醒,房中站着熟悉的人。
彼此看看,都没有说话。
无论是公然窥视他人记忆的阿黛尔,还是主动窥视她记忆想要先一步取代她意识活动的执政官,两人所干的都是不道德、且不正常的事。
任何有着一定道德品质与一定智商的人,都不会判定自己所行为正当。
但是这两个又恰恰是那种顽固自负、以自我为中心之人,都不会因此而羞愧就是了。
最后还是阿黛尔这个房间的“临时主人”先开了口:“你慢了一步。”
执政官答非所问:“你还睡不睡?”
这是不服输,还想跟她的潜意识干一架?
阿黛尔挑了挑眉,片刻后果断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反正反抗不了,她也不可能总撑着不睡觉,那就试试再来一次是什么效果。
也许真是疲惫到了极点,又或者陷在记忆里的时候、她的意识并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憩,所以就算房间里杵着个大威胁,没多久她还是又睡着了。
这次的梦境清晰可见得能被分成两个部分。
最初,“贪婪之门”的红光分割空间的位置,是在一扇普通的门前。
他从“门”里走出来,然后又打开身前这扇真实的门。
这是医院的某一间病房。
消毒液与生命即将腐败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苍白与死亡即将到来的灰暗同时蒙络在这个空间中。
他仍旧穿着那身宽大的深蓝色机修服,布料上沾染着擦拭不去的机油,显然与他作为修理师的身份隐居在偏僻星球中,是同个时期;不修边幅的着装掩盖了他姿容过人的俊美,让他也像是那个多雨偏僻的星球般,浸润了挥散不去的阴霾。
病房中坐着一个女人。
那是个很优雅的女人,即使被病痛折磨得不似个人形,憔悴瘦削到脱出了骨相,她依然是年轻而优雅的。
而当这个女人看到修理师出现在视野中时,脸上平静的空忙慢慢凝聚出了痛苦的神色,那是一种比见到死神更深的绝望,看上去就显得更为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