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他心甘情愿去代替的,去顶罪去挽救的,当然是晏嘉禾,也只有晏嘉禾才能让他一再让步。
池间语气到此时才不确定起来,“什么意思?”
晏嘉乔把稿件用力甩在了地上,用不着,这件事情如鲠在喉这些年,谁都没有他知道的清楚,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外人聪明如沈天为或程文怡,能猜出七八分,但是那些只属于两个人间的私密,是一直被阴暗笼罩,不曾对任何人揭露的。
就是当时亲手善后的邓福,也只当是姐弟间出格的玩笑闹了别扭,没有也不敢向那方面想去。
这是他和晏嘉禾仅有的默契,至死都不会向外人提起。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既然池间是自己的亲哥哥,又和晏嘉禾有那样的关系,他们三个人都深陷在家庭的漩涡中,他反而可以第一次卸下心理重担,对池间全盘袒露。
“你以为你替的是晏嘉禾吗?你怎么不想想,我姐的性子向来多手准备,物尽其用。”晏嘉乔闭上精致的眉眼,躺回到床上,这让他的声音有着坠落的呼啸,“你替的还有我。”
“如果你不和我们合作,你的结局只能是作为双重替身入狱判刑。”晏嘉乔冷冷笑道:“你喜欢我姐什么都不是真实的,她的本质就是个情感畸形的变态。”
他的最后一句话,像这世上所有可以被誉为先知神谕的箴言,话音一落,便是天空陨落,万物扭曲,旧世界的秩序荡然无存。
池间茫然立于焦土之上,四周一片寂静。他在这灼热的开口,仍留有旧世界的不愿相信,“你说什么?”
晏嘉乔冷嗤一声,“你要是假装听不懂,好,那我就再直白一点。我姐姐爱的人是我,不是关心爱护的爱,是会上床的爱,这次你明白了吗?”
这太荒唐了,池间难以置信,攥紧了手机,“这不可能。”
“不可能?”晏嘉乔最受不了别人激他,抬高了声音说道:“你最喜欢最常穿的睡衣是藏蓝色的,衣柜里有一件黑色羽毛的外袍,你经常拿出来偷看。池间,你以为你算什么?晏嘉禾尊重过你吗?整个宝泉山都在我的监控之下,也包括你,而这是她首肯的。”
池间握着手机的手颤抖起来,他努力让自己仍旧坐在原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晏嘉禾第一次抱自己的时候,会接到晏嘉乔恰到好处的电话,为什么晏嘉禾会立刻起身看着烟雾报警器,甚至为什么晏嘉乔的腿会断掉。
这是他们之间占有和试探的博弈,而自己只是不合时宜的配角,掺杂其中的道具。
池间清楚,她开放监控必然是有原因的,他没有做好承受的准备,但是对手不会让他喘息。
他闭了一下眼睛,果然听到晏嘉乔接着说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晏嘉禾曾经想对我做些什么,为了赔罪就给我了,后来我气不过,又捅了她一刀。池间,我和她之间,爱和恨,欲和血,互相纠葛,不分出个高低优劣,我是绝不服输的。”
“既然我们是一样的身份,面对同样的问题,反正我是这样想的。”晏嘉乔问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恨她吗?”
池间沉默着,只有轻微的呼吸的声音,过了良久,挂断了电话。
晏嘉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皱着眉头想再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原来如此,池间一字一句地默念,原来如此。
原来她压抑犹豫的根源在这里,原来她的心结竟是这样的不可言说。
可是原来如此之后呢?
他平静内敛惯了,此时甚至还能站起身来,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把烟雾报警器旋开,真的在里面拆出了摄像头。
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池间腿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椅子倾覆,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好,把摄像头扔进垃圾桶。
做完了这些,想起晏嘉禾的性格,又不放心,关了卧室的灯,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果然在盆栽上还发现了奇怪的反光。
池间都拆掉后,关了手电筒,静静地坐在床边。
他矜默如常,此时痛极,仍旧抿紧了唇,未发一言,只是恍惚觉得有什么脱离了身体。
他愈发痴迷起来,怀疑是心,从锥出的洞口不见了,他抬手摸了摸左胸,心脏还在尽职尽责地履行它的作用,只是有些艰难,比平日慢了百倍。
还好,池间想,至少它还在,它能证明的,我还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可是,我不是完整的了,池间已经发现了是什么脱离了他的身体,是眼泪。
他一直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径直向下坠去,抛弃了诞生出它们的人,没有留恋那温暖的脸颊,毫无阻拦地奔到了地毯上,洇湿了爱人名下的土地。
池间却固执地不肯眨眼,死死地盯着那潮地,这让他的眼泪更多地落下来。
在这寂寥漆黑的卧室里,只有一蓬蓬的月光涌进来,照到那两个湿润的小圆泊上,如同星辉在陆地的倒影。
镜花水月全无下落,满心绮念过眼成灰,只是空梦一场。
我原本以为你也有喜欢我的,我甚至有了些狡猾的可耻的念头,我以为我毫无保留地付出全部,你就会一辈子都记得我。
没想到我只是个替身,不论我做了多少,你即便想到我,也只是借我去思念那个你真正爱的人。
竟是我不配,不配做你的白月光,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只是这浅薄无谓的眼泪汇成的小水坑,只能反射天上月光做出低劣的假象,在漫长黑夜里干涸掉也不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