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风起于青萍之末
接引殿前的青石地面,冰冷坚硬,寒意透过沈青瓷早已磨穿鞋底的布鞋,直直刺入骨髓。她抱着江浸月,像一尊僵硬的石雕,被钉在那片被殿门光芒切割出的、狭小的明暗交界线上。前方殿宇深处散发出的浩瀚威压,如同无形的深海,每一次无形的“潮汐”涌来,都压迫得她几乎窒息,灵魂深处都在颤栗。怀里的江浸月更是彻底没了声息,小小的身体在她臂弯里绷紧成一块冰凉的石头,只有那微弱得几乎停滞的心跳,隔着单薄的、沾满血污泥垢的衣衫,传递着最后一丝属于生命的、绝望的搏动。
殿内柔和的光芒流淌出来,却驱不散她们身上的寒意与阴影。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煎熬。体内的异样感并未因这威压而平息,反而在一种诡异的蛰伏中,积蓄着更尖锐的灼痛,如同无数细小的火针,在经脉深处蠢蠢欲动。
“阿月别怕,等等无论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沈青瓷对怀中无助的孩子许诺到。
怀中的孩子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冷茶凉透的工夫,也许已足够凡尘沧海桑田。
殿内深处,那悠长如远古巨兽呼吸的威压,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苍老声音,如同直接在沈青瓷脑海深处响起,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带那女娃进来。”
声音落下的刹那,笼罩在沈青瓷身上的庞大威压骤然一收!如同退潮的海水,那股几乎将她碾碎的窒息感瞬间消失。然而,骤然的松弛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像绷紧的弦猛地断裂,虚脱感伴随着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灼热猛地反扑而上!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抱着江浸月就向前踉跄栽倒!
就在她即将扑倒在冰冷殿门前时,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凭空出现,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是那位玄衣修士!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内侧,宽大的玄袖只是随意一拂,便化解了她的狼狈。他没有看她,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在她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殿内深处,微微颔首。
“进去。”他的声音依旧低沉简练,带着命令的口吻,侧身让开了通路。
沈青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体内翻腾的灼痛,抱紧怀中死寂般的江浸月,脚步虚浮地踏入了那扇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沉重的殿门。
一步跨入,如同踏入另一方天地。
殿内空间远比从外面看到的更为宏大高旷,穹顶隐没在流转的微光之中,仿佛接引着九天星辰。地面铺着温润的墨玉,光可鉴人,倒映着殿柱和穹顶的微光,行走其上,如同踏着深邃的夜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似檀非檀,似药非药,精纯而古老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然而这精纯的灵气对沈青瓷而言,却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舌,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烧感,让她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殿深处,并非想象中的宝座高台,而是一方巨大的、通体由一种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莲台。莲台悬浮于离地三尺的虚空,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光晕。莲台之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
他身着样式极其古拙的深青色道袍,袍袖宽大,没有任何繁复纹饰,只在衣襟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几道极其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云纹。须发皆白,长眉垂落,面容清癯,如同古松之皮,布满岁月的沟壑。他的双眼并未睁开,只是平静地“望”向沈青瓷走来的方向。
仅仅是被这双闭合的眼睛“注视”着,沈青瓷便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瞬间洞穿,前世今生所有的隐秘、挣扎、痛苦,都在这无形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她体内的灼痛似乎也被这目光强行压制,变成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蛰伏。
这便是结丹期修士!栖霞山接引殿的掌舵者——高师伯!
莲台下方,侍立着先前那位白衣女仙和玄衣修士。白衣女仙依旧周身流淌着清冷月华,琉璃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沈青瓷,无悲无喜。玄衣修士则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高师伯。”玄衣修士沉声开口,言简意赅,“此女沈青瓷,身负‘异灵根’,弟子素闻栖霞山古籍中预言绝顶天才出世与异象的传说,所以特地于栖水镇天灾后为弟子所寻获,依律带回。其怀中稚子江浸月,凡胎浊骨,无灵根显兆,依律当由接引殿发落。”他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千年一遇的异灵根?”莲台上,高师伯闭合的眼睑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古井微澜,“上前来。另外,本门古籍所载不全,预言之事几位长老也各有所见,不宜再提。”
说罢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沈青瓷,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巨大白玉莲台约莫十步之遥的地方。怀中的江浸月似乎被这更近的威压所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小兽濒死的微弱呜咽,小小的身体又往里缩了缩。
高师伯并未理会那幼童。他依旧闭目,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松枝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沈青瓷的眉心方向,隔空遥遥一点。
“嗡——!”
沈青瓷只觉眉心骤然一烫!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滚烫的金针刺入!一股沛然莫御、精纯浩瀚到无法想象的力量瞬间涌入她的识海!这力量并非蛮横冲撞,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玄妙韵律,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她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丝经脉,甚至触及了灵魂最深处的本源!
“啊!”沈青瓷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眼前骤然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无数杂乱的、不属于她的光影碎片在脑海中疯狂闪现又湮灭——有栖水镇废墟的断壁残垣,有那杯温水的诡异反光,有蔚深空洞的眼神,最终定格在画室门口,陆渊沾着赭石颜料、向她伸出的手……剧烈的撕裂感仿佛要将她的魂魄都扯成碎片!
这股力量的探查霸道而深入,仿佛将她从内到外彻底剖析了一遍。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神祇砧板上的肉,毫无反抗之力。怀里的江浸月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恐怖,彻底僵死过去,连那点微弱的心跳都几乎感知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侵入灵魂的恐怖力量才如潮水般退去。沈青瓷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站立不稳。眉心处的灼痛感仍在隐隐跳动。
莲台上,高师伯枯瘦的手指缓缓收回,置于膝上。他依旧闭目,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探查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白衣女仙琉璃色的眸子微微闪烁,玄衣修士则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高师伯身上,似乎在等待最终的判定。
终于,高师伯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回荡在空旷的接引殿中:
“确是异灵根无疑。且……颇为纯粹。”
“异灵根?”侍立在下方的玄衣修士,那位姓秦名戮的执事,眉头锁得更紧,锐利的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疑惑与凝重,“师伯,异灵根虽罕见,但典籍记载,其威能潜力,往往逊于天灵根,甚至不及某些顶尖的地灵根。此女根骨……似乎也并非绝佳?”他的话语直白,带着剑修特有的锋芒和对力量的纯粹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