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胡家,慕微云终于不再装醉,她轻巧地举着伞跳下马车,说:“让他一起,把话说清楚。”
陈抱朴是太子派来的,他本来就假借探望外祖的名义,全天呆在胡家待命,一听说慕微云这边不对,就传了太子口谕叫她走。
慕微云心想这父子俩捞人的手段真是如出一辙,一边认下了太子这次雪中送炭。她还没想好怎么暗度陈仓,把冒死求助的绿橘和胡尚余保下来。
东宫的雨夜更显幽深,比起浩浩泱泱的庆亭胡氏,自古东宫少人气。慕微云迈入后面时,抬头看见了什么,又退回去几步。
那牌匾上,写着“临园”二字。
那是云中慕氏的园林。旧临园坐落在云中故里,太子十三岁时来住了两年,想也是念旧情,就在临园焚毁后把东宫的园子叫了临园。也不知他找了谁来仿写,这匾额竟和原来家中的一模一样。
到了殿里,太子、慕尘都在。慕微云二话不说,先求道:“请殿下速派人去,提一个叫绿橘的嬷嬷。”
容安止正和慕尘下棋,闻言吃了他一颗子,说:“好。不过,你得把这件事细说清楚。”
慕微云道:“不可。民女是奉旨查办,无圣旨,不得私议。”
慕尘拣走吃掉的棋子,为容安止斟茶,并未看妹妹一眼。
太子支颐盯着她。她粲然一笑:“不过,还是多谢殿下派人捞我。”
容安止毫无预兆地笑了:“这倒是我思虑不周。好了,既然救你,便是信你。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觉得父皇对这件事的态度……”
“殿下。”慕尘蓦然抬首,微微摇头。
容安止哂笑一声,摆了摆手:“知道了。”
朱鹤闻正在门外等着她,他坐在潮湿的檐廊下,这满宫深翠里只有一点灯火,蒙蒙地照着他的侧脸。她忽然起了玩心,踮着脚过去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朱鹤闻背后长眼睛,笑着起身旋过,那灯笼在手里一转,映着青衣道袍上的银鹤栩栩如生。慕微云开玩笑点到即止,见他不中招,便说起正事:
“现在咱们带着绿橘,去大理寺查这件事吧。”
朱鹤闻点头:“路上我告诉你我的推论。”
有仆人要上来打伞,慕微云说不用,和朱鹤闻一人一把伞往外走。雨幕中,朱鹤闻的声音浸湿了:“你想怎么办这件事?胡尚余要救吗?”
他们踩着薄薄的积水,穿过东宫起伏的廊桥,暴雨湿了他们的鞋尖,慕微云感到袜子里闷闷的。她说:“必须救。”
“……”朱鹤闻轻笑一声,“那,此事结束后,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多重要?”
雨声打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的,慕微云没听清朱鹤闻说了什么。她只是发现,朱鹤闻那双惯常藏三分的眼睛,忽然泛起了清光,就像掀掉了对外的假面,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渴望。
大理寺里值班的人寥寥,大雨天里,大理寺卿早就回家了,只有寺丞林端还在。除此以外,还有慕微云前几日在宫中见到的那位宋宣,他在和林端闲话。见他们来,他便对林端笑着告辞道:“渊映,到时候记得给我践行。”
年轻的布衣寺丞笑着摆了摆手,说:“你走之前说一声,咱们去吃好的。”
宋宣走后,林端单独带她们去了某间空房。慕微云最后进去,进去前,她对林端交代道:“中书令可能很快就会派人来,请林大人替我等守一守。”
“姑娘需要多久?”林端并未反对。
“一个时辰即可。”慕微云道,“请务必不要让胡家人进来。”
林端颔首:“知道了,你放心做。”
慕微云阖上门,朱鹤闻已经倒了杯热水给绿橘。老妇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走,最后,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慕微云温声道:“嬷嬷,不要怕,这里是大理寺,你放心告诉我,为何冒死找我?”
绿橘要跪下给她磕头,她连忙扶住了:“何苦行此大礼?”
“姑娘,现在在外面这个,确实是我家五公子无疑。”绿橘道,“但这件事,我说了,始终有愧良心。”
“是胡尚武,你家堂堂二公子做的,对么?”朱鹤闻的指尖轻敲着桌面,淡淡道,“不用怕辜负你主家,此事圣上已经知道了,你要是还想保住胡家的清誉,就说清楚原委。”
绿橘接过慕微云的帕子,一边拭泪一边说:“此事还要从云中慕氏那件事说起……”
那是十年前的事,云中慕氏案发,胡氏负责查案,胡家老爷忙得脚不沾地,于是把手上一些产业转交给儿子们打理,也让儿子们锻炼锻炼。胡尚武和胡尚余兄弟拿到的,便是故地庆亭的地契。
世家大族之所以叫大族,除了绵延久远,更是因为土地多。灾荒年间,有地的农民卖无可卖,只能把地卖给大族,自己则做了他家佃户。庆亭胡氏盘踞庆亭多年,当地几乎除了公地外都是他家的产业,就在这种情况下,胡尚余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那年青黄不接的时节,他严禁族人买地,还明里暗里把以前趁火打劫弄来的地,渐渐退给了原主。胡尚武听闻后气疯了,和弟弟大吵一架,摔门离去。
第二日,他就后悔了,叫人传信给胡尚余,说他新得了一条玉蟒带,要送给弟弟赔罪。十八岁的胡尚余并未多想,虽然和哥哥素来不睦,也还是去拿了那条蟒带。奇怪的是,这次风波之后,胡尚余和哥哥的关系竟然日渐好了起来,再也没有发生过这些矛盾;他也不再干傻事还地,正常打理起胡家的田产来,而且自愿退出了官场,意味着将不再和胡尚武争夺家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