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令胡尚武已经四五十岁,他的祖母更是垂垂老矣,早已是个糊涂人,在家中虽然尊荣,却逐渐被搬到了院子的角落,不再参与家里的事。慕微云一路走过去,发现院里的下人也都闲坐着,并没有围着老人忙前忙后。
绿橘带着她穿过院中,来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似乎已经不认人了,看到慕微云进来就喊道:“琉珠,尚余怎么没来?你快去叫他来吃饭饭了哦……”
琉珠便是胡贵妃的闺名,可见她如今只记得胡贵妃尚未出阁前的岁月了。绿橘习以为常,抖了抖披风要给她盖上,慕微云便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披风,披在老夫人肩上,说:“尚余到他哥哥那里去了,我们先吃吧。”
老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胡说!尚武那么嫌弃尚余,怎么会给他吃饭?快点去叫他来,小孩子不能饿肚子!”
慕微云回头看了绿橘一眼,那嬷嬷点了点头。慕微云便反握住老夫人的手,说:“怎么会,兄弟没有隔夜仇,您想太多了。”
老夫人忽然激动起来,抓住她的手说:“怎么不会?!你还记不记得尚余昨天掉进水里,就是——”
闪电倏然划过夜空,豆大的雨珠打在地面上。暴雨已至。
“祖母代为宴请朱颜剑主,怎么不叫上孙儿?”一道脚步声碾碎了庭中未扫的落叶,胡尚武大步走进前厅,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夫人,“祖母,您该喝药了。”
绿橘立刻站出来拦在老夫人面前:“家主,老夫人自有人服侍,您把药留下就走吧。”
胡尚武笑吟吟地握住她的肩,慢慢把她拉开:“孙儿要尽孝,谁敢阻拦?”
绿橘用力甩开他,冲到后面一扑,把那小厮端着的药碗打翻了。滚烫的药液泼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指着胡尚武骂道:“你这个狠毒的东西!你当我没有发觉,你给老太太喝的都是什么东西?你当我不知道,你当初对你弟弟做了什么?你以为能瞒住朱颜剑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
胡尚武身边的小厮迅速扭住了她,毫不客气地下手便打,打得老妇人哀叫连连:“朱颜剑主,我家五公子十八岁便性情大变过一次,这些年肯定是被暗害了,求您,求您——”
绿橘惶恐的眼神落在慕微云眼底,她忽然一笑,起身道:“中书令,不必理会这老东西。您前堂可有备下晚饭?不如我们去您那里吃?”
胡尚武扭头,只见一双笑得摄人的凤眼正望着他。他一抬手,下人们便放开绿橘,他轻笑道:“请。”
朱鹤闻轻巧地越过墙头,熟门熟路地打开了那扇后窗。古镜就静静地支在那里,沉重而光亮。
胡尚余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以防万一,朱鹤闻还是点了一道梦甜香,待青烟散入帐中时,才踮脚进去。
站在古镜面前,他凝望着镜中的自己。传言镜鬼会扭曲细微的表情,使人看起来很怪异,可他看着镜中人因为习惯而凝固在唇角的微笑,竟然无需扭曲,也足够让人不适。揉了揉脸,朱鹤闻迅速搬起那面镜子,放进准备好的乾坤袋里,然后推开窗户,拿起他准备好的赝品。
忽然,他手背一热,一只手从斜里摁住了他。
来人满身的雨水,还有一身酒气,橘红袍子被雨打成了深色。她按着朱鹤闻的一只手和肩膀,装作喝多了搭在他肩上,小声说:“别出声,带我走。”
朱鹤闻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去哪?”
“我要去老夫人那儿。”
院门口隐隐传来呼唤声,都是在叫慕微云,朱鹤闻说:“现在不行。我有事告诉你。”
他正好找到一个理由离开胡尚余院中。他从小门出去,扶着她绕过假山,站在树下喊人:“来人,来人!朱颜剑主喝醉了!”
小厮们很快寻了来,接过慕微云,打伞的打伞,传热水的传热水,带着她和朱鹤闻休息去了。慕微云到房里便吐了一地,朱鹤闻赶紧叫人去拿新衣服来,借机支走了他们。人走后,朱鹤闻这才放开她,问道:“你在搞什么?”
慕微云搓了搓脸,直起腰来:“冷静,装醉糊弄一下胡尚武而已。”
“为什么?”
慕微云便很快把前因后果说了,无奈道:“我为了让他放过绿橘,先想办法把他支走了。他便灌我酒,估计是想让我喝醉了忘掉这茬,然后趁着这工夫处理掉绿橘。所以我现在要去把她带走。”
朱鹤闻听完点头,问道:“刚才,你看见我在干什么了吗?”
“你把那面镜子换走了。”慕微云并未表示出惊讶,“我既然选择信你,就不会多问。”
朱鹤闻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颔首道:“你这么一说,我的猜测便对了。”
“你说。”
“先说结论,在外面的这个,的确是胡尚余本人无疑。”朱鹤闻关上窗户,把暴雨关在窗外,“‘十八岁便性格大变过一回’,这个描述,你想到了什么?”
“……他,他被换过一次?”慕微云再不愿意细想也明白了,“这十年,在大家面前活动的,一直都是镜鬼;而真正的胡尚余,早就被他哥哥锁进镜子里十年了?!”
这时,送衣服的小厮来了。慕微云假装醉倒,趴在桌上,朱鹤闻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的小厮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他背后的奴仆为撑伞,那一身书生打扮的袍角,在雨中被溅起的水珠打湿了。
陈抱朴进门,讶异道:“朱颜剑主怎么喝醉了?这可误了大事。”
朱鹤闻默不作声地拦在他们中间,问道:“尊驾有何贵干?”
“太子殿下口谕,让朱颜剑主去东宫觐见。请吧。”
朱鹤闻随马车辚辚到了东宫门口,下车时,陈抱朴礼貌地拦住了他:“您就不必去了,侯爷在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