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杀戮中唯一活下来的人,就是霍疏。
燕别序没有杀他。
走到寒冰凝成的牢笼前,燕别序垂眸,冷眼看着盘腿坐在角落里,那几乎已经成了冰雕的人。
这片湖泊下埋藏着极寒之冰,这是世间至寒之物,长时间待在这里的人,若无修为,几乎立刻就会被冻死,而就算是有修为,极寒之冰也会一点一点的蚕食着他们的修为,直至他们再也不能抵御严寒,活生生的冻死。
霍疏已经撑了整整十日,他的修为高深,这十日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却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修为被蚕食,寒入骨髓,被耗死在这里。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最大的折磨。
燕别序微微抬手,一丝纯白的冰冷灵力溢出,震碎了霍疏周身覆盖着的一层薄冰,霍疏脸色惨白,睫羽之上凝了一层冰霜,微微的颤抖着。
“你为何还要留我一命,你应该干脆的杀了我。”霍疏启唇,声音嘶哑:“师弟,你从不心慈手软。”
这是霍疏被囚后,燕别序第一次来这里,他冷漠的睨着霍疏,清冷的声线毫无起伏的陈述:“为什么。”
霍疏愣了一下:“你竟也会问为什么。”
“我视你如兄长,我虽为仙君,但一心修炼,不问权柄,整个玄极宗乃至寒川州,皆在你的掌控之下。”燕别序一字一句的说:“为什么,你要杀我。”
“一心修炼,不问权柄?”霍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讽笑道:“你若真是如此,当初就不该抢了我的仙君之位!你凭什么?就因为你的天赋比我高,修为比我强,所以你处处压我一头,我是玄极宗掌门,执掌整个寒川州,但我永远被你这早该死在剑意山庄灭门之时的贱种压了一头!”
剑意山庄的灭门是燕别序永远难以言喻之痛,骤然被霍疏提起,他沉了眉眼:“你什么意思?”
霍疏冷笑一声,告诉燕别序一个残忍的事实:“你以为当初灭你剑意山庄满门的真的是魔种吗?”
“你以为当初师尊收你为徒,当真是因你天赋卓绝,有心培养你?”
“不,我告诉你——都不是!”或许是因为死期将至,霍疏知晓燕别序一直为心魔所扰,他越发口无遮拦,想将残忍的真相化作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霍疏温和儒雅的英俊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纵声说道:“你剑意山庄灭门是三百年前数个门派联手所至,其中就包括我玄极宗!剑意山庄实在是太富有了啊,你不知晓我们在一堆尸体中缴获了多少天灵地宝,足够我玄极宗千秋万代!可是唯一的纰漏就是你!你竟然没有死!”
在这几乎是整个寒川州仙门联手的巨大阴谋之下,少年燕别序侥幸逃生,他就注定了要与整个寒川州为敌,所以在那百年间,所有人都想杀他。
剑意山庄的少主,少年英才,天赋卓绝,他实在太出色了,几乎没有人敢想,若是让他成长起来,他们会遭受怎样的灭顶之灾。
然而少年却在一场场的杀戮中,用他的剑划破黑暗,天光乍现。
彼时已是黄昏之战的开端。
燕别序沉浸在杀戮中,已有百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等妖魔毁了寒川州,燕别序便会先杀了他们所有人。那些宗门与门派的大能们这样想。
最终由玄极宗那时的掌门无极真人出面,将燕别序收做弟子,装模作样的提议让他转修无情道,是为在他转道修为大大削弱之时,找机会杀了他。
可燕别序非但没有死在转道的那一年,反而扶摇直上,修为大大提升,最终成为黄昏之战的战场上,最锋利最战无不胜的存在。
这是他们没有料想到的结果,但万幸的是燕别序一直都以为,屠了剑意山庄满门的是魔种。
他们想,那也就只能这样了,让他去杀吧,去杀光妖怪和魔种。
黄昏之战持续了整整百年,许多当年的仙门大能都死在那场战争中,还知晓当年之事的人,屈指可数,恰巧,霍疏就是其中之一。
剑意山庄被屠时霍疏也还只是少年,他知晓一切,然后见燕别序被他的师尊收入门下。霍疏只觉燕别序太可怜了,所有人都*想杀他,所有人都等着杀他,他从来不被期许过活着。
霍疏想,仙门怎么会是这样的呢,该死的不是燕别序,是虚伪的仙门。
出于怜悯,出于对仙门的失望,在燕别序转道的那一年,在战场之上,霍疏甚至会偷偷的保护燕别序。
也因此,他们感情深厚。
然而黄昏之战互相扶持的百年他们患难走过,那份珍贵的情谊,却在战争结束后的太平盛世,分崩离析。
在经年累月的不甘之下,霍疏也成了想让燕别序死的人之一。
霍疏冷冷笑道:“真后悔啊,我当初就该在战场上捅死你,竟让你活到了今天!”
“你以为你报仇了吗?不!没有!剑意山庄四百五十二口人至今冤死,而你,却一无所知!燕别序,你真该死啊,你不孝,你认仇人做师父!”
“当年你守护的整个寒川州,都是凶手!杀光你剑意山庄四百五十二口人的凶手!”
霍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你应该,杀了所有人!你不是最擅长杀戮了吗?杀啊!杀光所有人!你就报仇了!”
杀戮心魔易怒,轻易就被霍疏忍痛,疯狂的在燕别序耳畔叫嚣着杀戮之言。
丝丝缕缕的黑气,萦绕着燕别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