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江更耘在那睡得跟猪一样,二人无声交换了一个嫌弃的眼神。
提了屋角的泔水桶将剩饭剩菜倒进去,高瘦一点的小黄门说道:“听说他哥哥从前在大理寺,也跟个饿死鬼一样,兄弟真是一个德行。你说贪得都畏罪跳河了,怎么连饭都吃不上?”
矮胖些的说道:“装模作样呗,贪官都爱装个清贫的样子,不过贪污又如何,到底是如今陛下心腹,若不是被陛下的对头揭破,如今活着,正经在九卿的位置上待着呢。”
“可会吹牛,九卿那是随便谁都能做的?”
“从前是没机会,这几年早变天了,叛军洗劫过两趟,军容又杀了多少世家,往外迁走的更是不少,朝中能用的人也不多,江少卿要不是被查出来贪墨了那么多银子,凭他的本事,咱们陛下怎么都会保住他,谁知道他自己怕得跳河了,这么大的官,也是胆小。”
“陛下当真那么宠信江少卿?”
“你看这摊烂泥,还有那个新提的大理寺少卿,哪个不是借着江少卿的光才混上来的,京里风言风语说陛下有断袖之癖,就是因那冬凭大人,冬凭大人像谁?不就是像江少卿嘛。”
“这……说得头头是道,你研究这个,是能荫官还是能科举啊?”
“皇城行走,多弄明白点事,才能少惹事,活得长。”
江更耘并未睡熟,他只是懒得睁眼,两个小黄门说什么,他都一句句听着。
小黄门将食盒收拾干净离去,公廨又静了下来。
哼,九卿,他凭什么升九卿!
一个大理寺少卿,不过那点银子,那个贪官会贪点银子就死了,竟然胆子小到去跳河,害阿娘被气死,他混到现在这样子。
整个江家败落不都是被这个江少卿害了!
江更耘在心里骂了一顿,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就这么又混过一日,午后霞光漫天时,江更耘吃饱睡足,提着食盒哼着小曲儿往家中走。
“江三郎,军容有请。”
鹤监的黑袍到哪儿都散着阴气,江更耘乍然见到,差点跪下。
“鹤、鹤、鹤使!”食盒撂在地上,他赶紧作揖,“见过鹤使!”
鹤监怎么找到他头上来了,难道是当年的事查清楚,要杀到他脑袋了?江更耘立时抖如筛糠,想说些“家中只剩我这一根独苗了”之类的话求饶。
那鹤使重复:“凤军容有请。”
这是急命,快马八百里送回来的消息,不是兵情军报,而要找一个六品协律郎,不过军容吩咐,无可置喙,只会照做。
江更耘腚都夹紧了:“凤凤凤……军容不是在瑜南吗?”
“既知道,那就请您去瑜南一趟吧。”
江更耘的苦着脸:“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一个协律郎,跑到瑜南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凤军容有命,即刻出发。”
“明日!明日!下官还有些公务要交接……啊——”
小巷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食盒。
不消一刻钟,一匹快马带着还穿着官袍的胖子冲出了重业门,“王命特许”的卷轴落在守城官手上。
以此速度,不消三日就能将人带到瑜南。
远在瑜南的凤还恩却有点等不及了。
又自一场熟悉的梦中起身,凤还恩踏在冰冷的脚垫上,将一枚丹药倒出服下。
他原以为见过沈幼漓之后,自己今夜不会睡着,可他睡下了,那个很久没有做的梦又再次涌上来。
这么多年,即使无数次在梦中,看到江更雨站在汹涌的潮水边上,他仍旧忍不住心悸。
无论江更雨跳多少次,凤还恩都救不了他。
他抬起手掌,当年江更雨就是这么一根根掰开它们,落入水里的。
江更雨死志坚定。
可这一次梦中,江更雨终于没有跳下去。
他变成了一个女子模样,结妇人髻,牵着两个孩子朝他走过来。
凤还恩以为是朝他走来,然而到近处,她一句话也不说,像没看到他一样,就这么穿过他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