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荣从小就跟在了潘福身边做徒弟,心思单纯,从未将这几日的事情与党争想到一处,只当是自己用心做事被陛下看见,这些天还因着此事高兴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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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看来……载荣只觉渗出一身的冷汗。
「陛下这是不想受大将军钳制啦。」八表瞧着他的面色,心中闪过鄙夷,但语气仍旧耐心,「如今陛下让您跟在身边伺候,您自然要为陛下铺路啊。」
阉党论政本是大忌,但载荣此时已然顾不得那许多,垂在身侧的手将袍子攥紧了,低声问:「我该如何……」
「载荣公公,这龙车轿辇,不就是如今最好的时机嘛?」八表凑近了,低声道:「陛下要脱离掌控,重振龙威,便该从这些细枝末节的举动显起。」
「龙车辚辚,最宜彰显天威。」八表的声音很轻,「御驾亲临,万民敬仰……这才是陛下如今最为需要的。」
听罢,载荣暗自心惊着,点了头道:「是了。真是多亏你,想得这般周全,劳烦。」
八表勾着嘴角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传龙车了。他办事利索,等皇帝梳整完毕,龙车便已在宫外候着了。
龙辇前由骏马驾驭,通身刻有龙凤图案,其上镶嵌金银玉器。李意骏瞧见时眉梢一挑,却没多说什么,抬脚迈了进去。
载荣瞧着李意骏神色并无不虞,这才稍稍定下心。车旁太监趁着这个空档低声问:「载荣公公,是要行大路么?」
载荣想着八表方才同他念的几句「龙车辚辚,彰显天威」,便点了头,道:「可。」
驭马太监听了这话,便心下明了了。
龙辇辘辘驶过时仿若乍惊雷霆,横穿皇城而过。其上华盖高擎,日月旗迎风招摇而展。等行至文华堂前,却发现柳太傅正立在檐下。
李意骏心下一惊,赶忙从辇上跳下,连载荣伸来的手都未曾在意,直直往前道:「太傅,这寒风夹雨的,您怎么不进屋?」
柳太傅的目光在龙辇上转一圈,又在新帝的端罩上顿了一顿,皱眉沉声道:「陛下,先帝弃世,还未及三载。您自当哀毁骨立,以尽孝道。」
李意骏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跟上的载荣见皇帝挨斥,赶忙趋前道:「陛下近日龙体违和,夜不能寐,精神欠安。今又逢大雨滂沱,乘龙辇以行实乃……」
话未说完,便见柳太傅猛地朝他看来,目光如炬,吓得载荣身形一抖,还未跪地,便听太傅厉声道:「咄!竖子何敢妄言!陛下之前,岂容你等轻喙!」
载荣心下一颤,登即想给自己甩上两个嘴巴。
前朝时之因着阉党乱政,朝纲不振,这才以致社稷倾颓。大周立国便深鉴前辙,严锢内侍之权,像柳氏这样的清高文臣更是深恶其弊。
柳太傅与永淳帝既是君臣,又是师生,二人谈话间是绝没有自己插言的份的。今日他多嘴,便已犯了大忌。
载荣跪地猛地磕头。
往昔他守分谨严,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今日的耳朵不过是多听了几句话,竟忘却本分,实乃大不该。
「奴婢多嘴!」载荣跪在雨地里,额头磕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不敢觉察到痛,「太傅宽宥,还请太傅宽宥。」
「先帝宴驾不过三载,新帝哀縗,此何等大事!」柳太傅摇着头,沉痛道:「陛下纯良,你就这般坏他德行!」
雨水渗骨,打在他身上却失了知觉。载荣只能不停的磕头认罪。李意骏瞧着可怜,不禁开口道:「太傅,他……」
「陛下慎言!」柳太傅皱眉看向李意骏,示意他勿再言语。
李意骏在这道眼神中明白过来,他已登九五,从前有蓝溪在侧,他虽因着她是舅舅的人而不喜,可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起行间的诸事都能放心交由她。
而眼下他想要脱离掌控,便要亲身面临着身边千百双目的监视。他垂首道:「太傅所言极是,朕益加谨言慎行,以防微杜渐。」
柳太傅叹息一声,声音很轻,「我不杀他。但这人恐怕是留不住了。」
李意骏看一眼跪在雨中的载荣,额间磕出青紫,鲜血顺着雨水一同从流下,模样十分凄惨可怜。他心头起火,压抑着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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