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珍珠,向面前的人伸出手:“现在可以背我了吗?领主大人?”
弥撒在亡者家属的悲哭中结束。
直到钟情背着人离开,房间里的哭声也没有停止,悲哀虚弱得就像床头那根被风吹得明灭飘摇的残烛。
但至少,那哭声已经褪去了弥撒开始前的迷茫绝望,安魂的祷词带来的是对生的希望。
男主无疑是个虔诚的信徒,每天雷打不动祷告五次,但这还是钟情第一次看他念了这么久的祷告词。
仪式结束后,他似乎很累,枕在钟情肩上,一路上不发一言。
钟情看着脚下前方他们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贝尔的影子也高大得离谱,将背着他的人完全遮挡住,夕阳下长发和袍摆随着步伐摇摇晃晃。
钟情看着这个庞然的影子,突然对这个影子的主人能开启接下来腥风血雨二十年的历史有了实感。
隐藏在那张单纯无害的漂亮脸孔之下,竟然是这样一个森然的影子。
钟情有些想不起来了,难道在亡者床头祈祷的那个影子,也是这个模样的吗?
他突然开口:“贝尔,你不想回家吗?”
等了很久才等到背上的人回答:“不想。”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但是钟情,请别赶我走,好吗?我会努力赚钱,不会拖累你的。”
“……我不是想赶你走。”钟情违心道,“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祷告词念得我这个无神论者都差点心动,你简直就是个天才,生来就应该在教廷当圣子,主持礼拜传播福音,而不是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里虚度光阴。”
停顿片刻后钟情再加一码,“你这样浪费你的才华,便是上帝得知,也会心痛。”
头顶传来贝尔苦涩的一笑。
“可是钟情,在教廷,我什么也做不了。梵蒂冈的教徒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他们惧怕我身体里封印的那只魔鬼,从不肯接受来自我的祈福,就连从我手里递过去的圣餐,他们都不肯食用。”
“只有在瘟疫盛行的时候,那些身患疫病的贵族会请求我去为他们做弥撒。他们会殷勤地舔我的靴子,认为可以舔食到魔鬼的血液,是对抗疫病的良药。”
“这里的人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们毫无偏见,而且他们也正需要一位司铎来带领他们寻求主的救赎。这里才是真正需要我的地方,而不是梵蒂冈。领主大人,让我留下来吧。”
钟情沉默片刻,道:“这里的生活很艰苦,不是贵族能忍受的。”
“奉献的灵魂重于千斤。留在这里,或许我的灵魂便会有足够的分量留在人间吗,不至于坠落地狱。”
钟情又是一阵沉默。
这理由太善良仁慈了,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没办法反驳。
可若真的让男主留下来,就算他能凭借善良笼络整个沿海渔村的人心,照这个时代底层人民对上位者微乎其微的影响力,“渔村包围城市”的那天依然是遥遥无期。
他必须回梵蒂冈去。
回到家,趁着最后一缕阳光还在,钟情赶紧准备晚餐。
贝尔照例做餐前祷告,钟情百无聊赖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祷告词的时候一惊。
一连串的“感谢上帝”之后,居然出现了一句“赐福钟情”。
他居然帮一个无神论者向神明祈求赐。
吃过饭,贝尔又拿起了针线。
钟情嫌得无聊,家里虽说有弹子球桌,但没有落袋设计,还只有四个球,他不爱这种玩法。
索性拆了球桌上的几串钻石项链,选出几颗颜色各异形状整齐的,当做玻璃珠打着玩。
打着打着朝床上的人一看,发现贝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上那串黑珍珠。
他大概是全世界最适合带黑珍珠的人,圆润的黑色将他身上的白趁得更加纯洁,黑白分明之下,他像是一副应该被收藏在馆阁之中的油画。
贝尔绣花绣得很专心,忽然感觉到面前烛光一亮,抬头便看到钟情溜达过来新添了一根蜡烛,又溜达回去继续玩球。
钻石和水晶将烛光折射出美丽的光影,洒在对面的墙壁上,连上面斑驳的污迹都漂亮得好似教堂的彩窗。
球杆击中这些宝石的时候,这些彩色的光斑便滚动着、闪耀着,像是在击球的人指间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