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听了她的汇报,在办公桌后淡淡笑了,歪着身子翻了翻桌上的台历,懒散地说道:“这都下午了,市政也该下班了。明天吧,明天一定会有人去修的。”
杨明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台历,上面血红的数字显示着15,下面还用小字写着民俗,壬戌日,宜动土。
接线员看着大队长在台历后面的笑眼,隐隐约约觉得里面含了什么不断浮动的东西,游荡闪烁,像是黑白照片上露出半个头颈的水怪,无可名状不能言说。
一直等到她当上大队长的时候才明白,那水怪的名字叫阴谋。
第40章痛快
去接小乔的当天下午,晏嘉禾还是无可避免的遇见了池间。
自从他那晚找过她之后,晏嘉禾总觉得被他看透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因此有意回避他。
池间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既然想粉饰太平,他只有配合着她。偌大的别墅相隔而住,连日来,竟是未再照过面。
下午是和白石集团正式签署出售案的时间,池间身为公司的法人,是不能够缺席的。他等在晏嘉禾离开之后才驱车到公司,进了会议室隔着许多人第一眼便望向了她。
晏嘉禾坐在主座,抬眼也见到他了,几日不见,他消瘦了很多。
她只看了一眼,便接着和白石集团签字。白石方面高度重视这个出售案,直接委派了总部权力最大的副总裁过来,分管亚区的行政总裁作陪,因此会议室里倒有不少高鼻深目的外国人。
签字过后,两方各自把文件收好,接着换了个会场,参加简短的新闻发布会。镁光灯频频闪烁,晏嘉禾不欲声张,只是短暂地露面,拍了几张照片就离开了,剩下的事情都由公关部负责。
终于尘埃落定,资产全部变现,后续的账可以交给严家穆去平。
晏嘉禾回到宝泉山,天色已经昏暗,她在卧室里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可带的,只要有钱,需要什么到国外再买都可以。
晏嘉禾翻找片刻,拿了个信封出来,里面是海边别墅的房契和相关证明,封口还带着镌刻了英文的火漆。
晏嘉禾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忽然听到敲门声,她过去开了门,抬头看到池间站在门口。
池间是跟在她身后回来的,知道她马上就要离开了,目光一落三折,垂向她身侧的地板,轻轻问道:“嘉禾,你可以到我的房间来吗?我有话对你说。”
大概是最后一次见他了,晏嘉禾微微点了点头,“我正好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晏嘉禾到了他的房间,反手将门关上,把信封递给他,淡淡说道:“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出国,我在新西兰替你做好了安排。”
池间沉默着接过它,放在了书架上,又从书架上拿了样东西送给她,“这个是我前不久买的,款式和原来那把差不多,不管你到哪里都要注意安全。”
晏嘉禾定睛一看,是一把锋利的蝴|蝶刀,她随手试了试,手感顺滑,接着收到兜里,和打火机碰撞出金属的瓮鸣。
这一点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尤为难忍,池间轻轻开口,声音低柔,“你什么时候走?”
“后半夜的飞机。”晏嘉禾立在他面前,手插进兜里转着刀,“人少,不惊动。”
池间又问道:“你一个人走吗?”
晏嘉禾笑了,有点冷意,“我就知道我出国的时候小乔不会老实,他和你说什么了你就直说吧。邓福年纪大了,姜汲下落不明,看起来我只能一个人走,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没必要这么问。”
池间苦笑一瞬,声音低涩,“确实,我什么都知道了。”
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晏嘉禾当时以为揭露真相时,两人之间一定会血溅三尺,狼狈纠缠,没想到他仍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不曾被怨憎沾染。
他用一己之身挡住了所有阴暗的伤害,包括她给予的,也包括人性自带的。
他是光明本身。
晏嘉禾呼出一口气,掏出打火机,用指尖挑开,火光腾然而起,明灭摇曳。
她很少抽烟,也很少在人前,但是今夜她已经濒临失控,需要什么来压一压。
晏嘉禾咬着细长的烟尾,任由烟头因为重力垂下去,手插在兜里,偏过眼没看他,“你既然知道了,你想如何?”
池间垂眸看着她,过了半晌,忽然认真地问道:“嘉禾,如果多年以后,你发现自己不爱他却会思念我,你会怎样?”
觉得是最后一次面对他了,晏嘉禾罕见地坦诚道:“会后悔。”
池间又问道:“如果等你后悔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呢?”
“那我就更后悔了。”晏嘉禾笑了,声音如珠玉入水,缓缓沉坠,“悔不欲生。”
她的目光在烟雾缭绕后凝视着他,烟灰落了下来,纷纷扬扬。
晏嘉禾向前一步趋近他,扣住他欲抬起去接的手腕,拽到两人之间,“池间,我非草木。”
池间闻言一悸,静静地站在那里,来不及哭,也来不及笑,因为知道要和赖以生存的东西分离,只得在心里拼命地喘息着。
“如果我不后悔,咱们就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如果我后悔了,那我向你起誓,感到悔恨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件事。池间,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