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乔徽单手扶住粗壮的桅杆,不知与船上的水手说了,“乙寅号”在暴雨倾盆之中,在蒸腾的咸腥水雾中,迎着阻力极大的风,灵活地收起风帆、变幻桅杆帆布的高度与角度,利用风浪的方向,迅速在冲击中找到了平静的夹缝。
暴风雨来去匆匆,不到一个时辰,海面便渐渐平息,雨仍旧在落,却小了很多。
乔徽双手抱胸,高大的身形恰好挡住逼仄的天窗,“要我供吃供喝的话——得加钱。”
六一。二二三。一三一。二一九
显金深棕色的瞳仁,迷茫无措,却自有主张地迅速聚焦。
哑卫抬起牛角号,在恶劣的天气中吹响两长一短。
雨劈里啪啦砸下来!
号角声再次响起。
先查看那三箱八丈宣,再看剩下的各色宣纸,用指腹摸一把,再捻一捻指腹的触感。
呸。
乔徽浑身湿透,将斗篷和雨衣在船舱房间外抖落脱下,又在门外抖了抖,将身上的水汽和寒气散尽后方进房间。
显金点点头:“没有润。”
显金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好像变成了一个笑话,紧跟着发出“哈哈哈”尴尬的笑声,“你这嘴巴,哈哈哈,这些纸是要你吃还是要你喝了?还伺候呢”
鼻尖嗅到一股辛香的香味,显金低头又翻了翻,翻出了一个朴素的香囊袋子,里面放着几把花椒、几枝松木和一小捆细辛。
乔徽随手把书册摞正,“这些纸跟着我二十天,我不得学会怎么伺候它们啊?”
乔徽的背影高大宽阔,只见他微侧眸与哑卫道,“东南向,半矩,收三成风帆,立小帆。“
一股难言的情绪,像冬日不小心触到静电一般,从手到胸腔,缓慢着向内蔓延酥麻。
有点烫手。
空中顿时响起三长两短、三短、一长一短的号角声。
乔徽“啊”了一声,有些呆,“换换。换衣服。在。在哪儿换?”
就,深刻聚焦在鼎立于天与地间的那个身影上。
“衣服全湿透了。”
一语言罢,乔徽伸手扯下门后的油布雨衣,带上遮雨的斗篷,三步并作两步走出船舱,走到甲板之上。
这种程度的暴风雨,就算穿着雨衣和斗篷也基本上心理安慰大于实际意义。
屏风后,就是床。
这几本书,被随意摆放着,略微卷曲的书角揭示了书的主人已全部翻阅的真相。
显金微微张嘴,隔了一会儿发出不太好听的“嘎嘎”笑声,“嘎嘎嘎——你看这些干啥?准备跟我抢生意呢?”
“——令,每艘船的哑卫出列!”
不过几个呼吸间,大海的宁静被瞬间打破,黑云密布,太阳被遮蔽,天空变得阴沉而沉闷。海面上波涛汹涌,狂风呼啸,海浪由小朵的浪花渐渐高涨,汹涌澎湃地撞击着岩石和船只,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乔徽口哨声响起,上船时见过的哑卫翻身而下。
船舱底只开了一扇逼仄的天窗,海上淡淡咸腥的气流,从这狭小的口子涌进,在船舱底部回圜循流。
谁知,这海上的天,娃娃的脸,显金刚走出船舱底,淅淅沥沥的大颗大颗的雨,混着急速铺开的乌云再次凭空出现——海上的雨就像情绪暴躁的人,摸不着脉象更抓不住预兆,或许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一阵大雨,或许是愈演愈烈渐成其后的暴风雨。
显金抿唇递去一张干净的毯子,“快把头发散了,好好擦擦。”
显金买一送一,再次送了他一双白眼,“在哪儿换?去甲板上换!“
“你一边换,我一边给你吹号角,让大家伙都来看看——”
显金提高声量,“进去换啊!还能在哪儿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