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简短促地笑了一声:“非我族类?在这位主官眼中,衣冠之后与乡野村民之间,竟连一族都算不上了?莫非二者之间差异,竟比我华夏族与蛮夷之间还大?”
恒娘抬眼,又见到他眼眸中的刺,明晃晃地,又尖又冷。
詹事冷笑:“否则,怎能显出其衣冠文章,道德君子的高尚?”
恒娘问道:“后来呢?你如今做了詹事,总可以让那家主另眼相看,让你娘有好日子过了。”
“好日子?”詹事想冷笑,然而嘴角抖动,竟比哭还悲哀,“我二十岁得中进士,家主来见我。族长方告知我前因后果。原来,自那场官司后,不过百日,我娘就在那家里没了。”
“族长还告诉我,那两年,我娘在他家还生了个小妹,也被那狼心狗肺的畜牲给卖了,去给人做养媳。等我依着地址寻去,才知道,我这个没见过面的小妹,在那户人家还没长到九岁,就被那如狼似虎的一家人祸害死了。”
恒娘直起身子,声音轻颤:“所以,圣恩令里会有奸淫幼女,虽合同强的条款?这是为了你的妹子?”
那是一条,不,无数条尚未完全长成的生命,是詹事的妹妹,是一脸娇憨的兰姐儿,是尚未见过这人间最美好的时光,便已遽然凋零的无数花朵样的孩子。
是她们从人心的最柔软处,最薄弱处,撕开一个口子,透出厚重血色,杀出这条未来能让无数孩子活命的路。
詹事似是没听到她的问话,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没见过这个妹子。为我而死的娘亲,我也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有关她的一切,都是我这些年回去时,找人一点点拼凑出的。”
那日,在县衙积满灰尘蛛丝的销户账簿上,见到“女户阿邹”四个字,以及那上面红杠杠两道叉时,已经入朝为官的詹事,捂着嘴巴,蹲在地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至今,不知道我娘的坟茔在哪里。或者,根本就没有坟茔。”
恒娘这些日子以来,听了无数悲惨无奈的故事,本已心硬了许多,此时却仍旧止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想起她多病的娘亲,想起自己也是女户,想起城里那家人,想起很多年以后,她买下的房子里会住着谁,会是什么人,成为那个朝廷认可的“户主”。
詹事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屋顶。横梁上的蛛丝早已被三娘清扫干净,然而木头上的虫洞缝隙,总是无法掩盖。
詹事缓缓说道:“我找不到我娘,找不到我妹子。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娘一定是个很聪明很精干的人,一点也不比男子差。可是她没有办法,能够改变这一生的命运。我从后往前,一点一点地推想,在无数个环节,想要找到解救她,能让她自由的办法。”
他低下头,不再看横梁,而是看着自己一双手,声音里有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可是我想不出。”
“我回了京城,进了东宫。也一直在想,我能告诉太子什么,能让太子做些什么。却一直没有成功。太子对我的幼年境遇十分同情,赐下许多绫罗珍玩。又派人回去,在我老家,替我娘立了衣冠冢。”
“储君为我营葬,我自是感激不尽。可是不够,远远不够,离我想做的,还差很远。”
“这时候,出来了周婆言。薛主编,我很感激你,你帮我这个大男人,完成了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让我有机会,能够为我娘,我妹子,做些事情。”
恒娘看着他,两人的眼睛里都蕴着泪水。恒娘微微点头:“我也要谢谢你,起草了圣恩令。”
詹事深吸一口气,收回情绪。看看仲简,又看看恒娘,沉声说道:“大小姐今日当机立断,替我担了罪责,目的就在于保下我,以起草者的身份,参与廷议,争取在百官面前把圣恩令的内容直接修改。”
恒娘立即想起来,仲简说过,由盛明萱与东宫詹事一起出席廷议。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惆怅:“阿蒙还留了这一手?”
詹事看着她:“听薛主编的语气,似乎颇有些遗憾?”
恒娘先胡乱擦掉脸上尚未全干的泪痕,斟酌了一下措辞:“嗯,你不要见怪,我心中确实有些遗憾。”
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这人总有些奇怪的别扭。就像那回在京兆府说的,老爷们就算能替我们着想得很好,我也不免希望着,这一切,不是出于老爷们的恩惠,或者,老爷们的同情同理。”
“而是,我们女子自己,去努力,去争取。”
詹事没有立即回答。他眼睛渐渐亮起来,有点淡淡的笑意在里头。隔了一会儿,方点头说道:“大小姐果然没说错。”
“大小姐说,若是你非要争朝夕,她虽这些日子不能出宫,也不能传递消息,但有八个字,可供薛主编参考。”
“临阵换将,分而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