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雪不止落在了谢印雪肩头,还落在了他眉梢发间,染白了他的眼睫,也染白了他的眼瞳,却无法停留在陈妈身上。
“对不起……”谢印雪颤着声道歉,“我做不好……”
“你做的一直都很好,只是我要走了,没办法留下来看你以后做得更好。”
陈妈仍是那样温柔,像母亲一样,连最残忍的告别都仿佛带着温度,“我也不想让你师父等我太久,“你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就是那时或许我和你师父都不认识你了,可我们终究是会再相遇的,所以阿雪你别难过。”
谢印雪闭上眼睛,抱住陈妈没有温度的身体笑着说:“对,我不难过,我们会再相遇的。”
看,他又口是心非了。
明明他想说的是:可我不愿意等那么久,我舍不得你走。
但到了嘴边却通通变成了另外的意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谢印雪还记得他还不叫谢印雪,而叫沈秋霖时,沈怀慎曾经问过他:“阿霖,你愿意跟着玉清师父去明月崖吗?在那里,你能活到一百岁哦,活得比爸爸还要久。”
他不知道活到一百岁是多久,他只知道沈怀慎看他的目光里满是悲哀与痛苦,于是他问沈怀慎:“爸爸,如果我说愿意去,你还会这样难过吗?”
沈怀慎告诉他:“不会的。”
故谢印雪说了人生的第一个谎,他说:“那我愿意去。”
结果后来他发现了,沈怀慎也在骗他,所以“言不由衷”大抵就是他们家的遗传病吧。
陈玉清曾短暂地治好了他。
因为陈玉清说在他面前,自己一定要说实话,说谎的话他能看得出来,他还会觉得很愧疚:原因是徒弟对师父说谎,那一定是师父的错,是他没教育好徒弟,他要和徒弟道歉。
谢印雪哪里舍得让这么好的师父和自己道歉?
他在陈玉清面前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都不藏着掖着。
可最后他的真心话让陈玉清死了。
他明明一直在说实话啊,可陈玉清还是向他道歉了。
谢印雪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他还是继续心口不一吧,这臭毛病没人监督他改不了,愿意监督他的人也都死绝了,那就这样吧,反正他又不是完美无缺的人,有点口是心非的烂脾气怎么了?
想到这里,谢印雪又不禁埋在陈妈肩头低低笑了起来。
陈妈拍着他的肩叹气:“你说你不难过,那就别哭啦。”
“嗯。”
谢印雪答应她,问了点别的,“您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吗?”
陈妈说:“安排好了,你师父走之前就打点好了一切,你不用操心的。”
“好。”
谢印雪放开陈妈,接走她手里的食盒,后退两步道:“您走吧,我就站在这送您最后一程。”
陈妈朝他挥手:“诶,我走了,阿雪你快回去吧。”
谢印雪什么也没说,不断挥动的手直到陈妈的声音消失在路的尽头彻底消失在他生命中时才慢慢垂落。他用手掌接住了一小片白绵绵的雪,低头看着它在自己掌心融化成水,望着水面上那个青年的倒影,终于在大雪中缓缓蹲下,哽咽着说没人听得到的实话:“可是只剩我一个人……我很想你们怎么办……”
他谁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