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焚身之劫!引气过猛或灵气不纯,气血沸腾如焚,经脉灼痛,重者肉身干枯,生机断绝!如履薄冰,徐徐图之!
沈青瓷的目光死死钉在“引天地灵气如涓涓细流”、“灵气非外物”、“唤醒沉睡肉身宝藏”、“徐徐图之”这几行字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指尖冰凉!
这正是江浸月唯一的、渺茫的生机所在!寻常修真者引气,需灵根为桥,沟通天地。而这炼体法门,竟似将肉身本身视为一方可被“浇灌”的田地,引气入体,不为丹田道基,只为滋养唤醒血肉深处潜藏的力量!它不挑灵根!它要的就是最基础、最原始的“气”!哪怕是砺石院那污浊沉重的“地火浊气”,若引导得法,徐徐图之,未必不能化为淬炼血肉的“初雨”!
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冰原上猛地蹿起,炽热得烫人。她强压下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激动,毫不犹豫地探手入袖,取出一叠宗门用于绘制符箓的雪浪素笺和一支灌满墨汁的符笔。时间紧迫,必须在这无人踏足的角落完成!
她不再去看那兽皮卷,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将整篇“青芽境”法门烙印于心。筑基修士强大的神念操控力在此刻展露无遗。符笔饱蘸浓墨,悬于素笺之上,手腕沉稳如磐石,笔走龙蛇!
墨迹在雪白的纸上游走,快得几乎拖曳出残影。笔锋时而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精准复刻下那炼体法门每一个艰涩古奥的字句;时而又如清风徐来,在字句间隙留下蝇头小楷的朱砂批注。那是属于沈青瓷的、以风灵根天才的视角,对这上古残篇的洞见:
“引气如涓流,切记‘缓’、‘微’二字。浊气亦为气,取其‘沉’、‘厚’之质,化蛮力为韧劲,莫贪其‘烈’!”(朱砂小字批于“引气如涓涓细流”旁)
“血肉宝藏,非指筋骨皮膜,乃深藏之生机本源!痛楚麻痒,为生机萌动之兆,咬牙忍之,神志需清明如镜,导气循血肉纹理,莫任其乱窜!”(朱砂批于“麻痒温热,如春芽破土”侧)
“焚身之危,源于心躁!徐徐图之,日引一线,积跬步以至千里。熬炼之始,当以‘守’代‘攻’,固本培元为要!”(朱砂重重圈点于“危:焚身之劫”之后)
最后一笔朱砂落下,沈青瓷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神念与灵力同时高速运转,耗费的心力远超一场斗法。她小心翼翼地将墨迹淋漓、朱批点点的素笺吹干,叠好。再看那兽皮古卷,眼中已无波澜,仿佛它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指尖风灵之气再次拂过,卷轴上重新覆盖上一层薄薄的、与周遭无异的尘埃,再将那黑色兽筋依原样捆好,放回那无人问津的书架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那枚记载《御风术》的青色玉简,转身走出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步履依旧平稳,唯有袖中那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素笺,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风小筑,静室。
窗棂外,云栖峰的流云舒卷,带着清冽的仙灵之气。沈青瓷盘膝坐于墨□□之上,面前悬浮着那枚新得的《御风术》玉简,青光流淌,符文生灭。她尝试将心神沉入那精妙的风遁法门,周身淡青色的气流随之流转,与窗外浩荡天风隐隐呼应。
然而,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荡开涟漪。眼前玉简上玄奥的符文仿佛扭曲了一下,瞬间化作了素笺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古篆和殷红的朱批小字。耳边呼啸的天风,也诡异地掺杂进了砺石院深处沉闷的矿石敲砸声,以及……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呛咳。
体内原本顺畅流转的风灵之力猛地一岔!
“唔……”一声闷哼从喉间逸出。丹田处那枚刚铸成不久的青色道基微微震颤,灵力瞬间在几条细微的经脉岔道中冲突奔突,带来针扎般的锐痛。几缕失控的锐利风刃“嗤嗤”几声,将静室角落一盆枝叶繁茂的素心兰拦腰削断,青翠的叶片和洁白的花苞委顿于地。
沈青瓷脸色微白,立刻强行掐断所有杂念,收摄心神,引导着躁动的灵力缓缓归于气海。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右臂那道淡粉色的长疤,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不能乱。阿月唯一的希望,就在她袖中。她目光沉静下来,转向静室角落一个铺着柔软灵草的小窝。
一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雪白、唯有耳尖和四爪带着浅浅烟灰色的垂耳兔正蜷在那里酣睡,小鼻子微微翕动,周身萦绕着极其微弱却纯净的草木灵气——这是灵兽谷繁育的低阶灵宠“烟绒兔”,性情温顺,气息纯净,最不易引起注意。
沈青瓷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小鼻尖。烟绒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一双红宝石般清澈懵懂的眼睛,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绒绒,”沈青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郑重,将袖中那叠誊抄好的素笺取出,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里面静静躺着一粒她用自己的筑基灵力小心温养过的“拓脉丹”,药性被调和得极其温和,“把这个,送到老地方,给……那个孩子。”她顿了顿,指尖在素笺最上方那力透纸背的“青芽境”三字旁,用朱砂飞快添上四个更小、却倾注了所有祈愿的字:
活下去,阿月。
朱砂微润,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烟绒兔似乎感受到了主人不同寻常的情绪,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极其珍重地将那叠素笺和玉盒一起卷入口中一个不起眼的储物囊袋——那是沈青瓷用特殊手法炼制的,能隔绝气息,稳固物品。
小小的白色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钻出听风小筑特意留出的气窗,几个轻盈的纵跃,便融入下方翻涌的云海与层叠的山林阴影之中。它灵巧地避开偶尔掠过的剑光,循着沈青瓷神念中烙印下的、那条隐秘而充满污浊气息的路径,朝着砺石院的方向,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砺石院深处,巨大的废渣堆如同沉默的黑色山峦,投下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吞噬着本就吝啬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刺鼻、矿石粉尘的窒息,以及地火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巨兽低吼的咆哮。
江浸月蜷缩在一个由巨大废石勉强挤出的、不足三尺宽的逼仄缝隙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带着灼热余温的石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粗糙的砂砾,扯得喉咙和胸腔深处火烧火燎地痛。额头上那次被王癞子踹在石壁上撞出的青紫肿块虽然消了些,留下暗沉的痕迹,嘴角的裂口结了痂,稍一牵动就传来撕裂感。最要命的是肋骨下方,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沉闷的回响和刀割般的锐痛,口中弥漫着熟悉的铁锈腥甜。
他瘦得像一把枯柴,宽大破旧的灰色短褂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新伤叠着旧伤,青紫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死死攥着怀中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粗陶瓶,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瓶身冰冷粗糙,被他反复摩挲,残留的那点虚幻药香早已被砺石院污浊的空气彻底吞噬殆尽,只剩下指腹下那几道被汗水、泪水和无数次擦拭弄得模糊不清的指印痕迹——那是曾短暂停留于此的、名为“希望”的温度。
白日里沉重的劳役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着抗议。可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孤寂中,他却毫无睡意。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缝隙外那更浓稠的黑暗,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