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注定消散之缘,如朝露,如蜉蝣。执着于此,便是自缚枷锁,徒增心魔。你每为他流一滴泪,每为他生一丝念,便是在你无暇道心上刻下一道裂痕!这裂痕,初时细微,日久天长,便是阻碍你登临绝顶的万丈深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斩断尘缘,心向大道!方是长生久视之基!”最后八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酷的仙道法则。
凛冽的罡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沈青瓷肩头。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江浸月蜷缩在冷雾涧角落的样子,闪过他手臂上的淤青,闪过他抱着药瓶时眼中亮起的光……
那光,此刻想来,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被砺石院的黑暗彻底吞噬。
师尊的话语冰冷而真实,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幻想和挣扎。十数年……于她漫长的修仙之路,确实只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一个在砺石院地火浊气中挣扎的孩子来说……
沈青瓷缓缓抬起头,迎向凌虚真人那洞悉一切、带着审视与告诫的目光。她脸上所有的挣扎、痛楚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她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声音清晰而恭顺,听不出丝毫波澜: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定当……斩断尘缘,心向大道。”
垂下的宽大袍袖里,无人看见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被师尊话语生生撕裂的荒芜。那痛楚的源头,正正压在前世那道染血的旧疤之上。
凌虚真人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目光深邃,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拂尘轻扫,不再言语。峰顶罡风依旧呼啸,卷起流云万千,将崖边师徒二人的身影衬得渺小又孤绝。
砺石院深处,巨大废渣堆形成的阴影下,一个仅容孩童藏身的逼仄石缝里。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矿石粉尘。江浸月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额头上被撞出的大包依旧青紫,嘴角的裂口结了深褐色的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下方闷闷的痛。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粗陶瓶。瓶身冰冷依旧,残留的药香早已被砺石院污浊的空气彻底吞噬殆尽,只剩下粗粝的触感和……那几道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的指印痕迹。
白天沉重的劳役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可此刻,他却毫无睡意。黑暗中,那双空洞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石缝外那一点点被远处窑洞微弱油灯映照出的、更浓重的黑暗。
他在等。
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濒死的小兽,固执地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巢穴洞口。每一次风吹过废石堆的呜咽,每一次远处传来杂役模糊的咳嗽或咒骂,都让他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是更深沉的失望和冰冷。
回忆如同跗骨之蛆,不受控制地啃噬着他。废墟缝隙里伸出的手带来的温暖和希望,冷雾涧边她指尖拂过淤青的微凉触感,药瓶塞入手心的郑重……这些画面越是清晰,就越发衬得王癞子的狞笑、杂役们的嘲讽鄙夷,还有此刻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疼痛,是如此的刺骨、如此的荒谬。
“仙鹤怎会记得脚下的蝼蚁?”
“你算哪根地底的烂草?”
“骗子……”
空寂的石缝里,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攥着空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着,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股冰冷的、陌生的东西,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绝望的深渊里悄然探出了头,缠绕上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那不再是单纯的委屈和恐惧。那是一种被彻底践踏、被无情抛弃后,混合着巨大不解、刻骨怨怼和……疯狂滋生的恨意的毒焰!
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掐灭?为什么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又推进另一个更绝望的深渊?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世上还有那样清冽的药香和温暖,然后再把他打回这连呼吸都痛的污浊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都是这样玩弄蝼蚁的吗?
粗糙的瓶身边缘几乎要嵌进他掌心的皮肉里。黑暗中,孩子布满污垢的小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星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死死盯着石缝外那片象征“外界”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撕裂的气音,一遍又一遍,如同诅咒般低喃:
“骗子……”
砺石院的地火在深处沉闷地咆哮,废渣堆散发着经年不散的灼热余温,却驱不散这石缝深处,一个孩子心中迅速凝结的、比玄冰更刺骨的寒毒。
“阿姐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