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癞子的狂笑声戛然而止,整个窑洞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杂役,包括那些原本漠不关心的,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看向角落里那个满脸泪痕、瘦小得可怜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荒谬、错愕,然后迅速被一种看疯子般的鄙夷和嘲讽取代。
“沈青瓷?救你?”王癞子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不经的笑话,他晃了晃手里的粗陶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浸月脸上,“小杂种,你他娘的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啊!沈青瓷?那是谁?那是风灵根的天骄!是凌虚长老座下的记名弟子!是咱们栖霞山百年……不,千年都未必出一个的人物!人家是九天上踩着云彩的仙鹤!”
他猛地弯下腰,那张带着毒疮疤痕、酒气熏天的脸几乎贴到江浸月惨白的小脸上,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恶毒的嘲弄: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嗯?地火坑里刨食的烂泥鳅!砺石院最下贱的渣滓!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的玩意儿!还她救你?还她给你丹药灵石?呸!”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落在江浸月脚边的干草上,“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仙鹤会记得自己飞过时,脚下踩过哪只蝼蚁吗?啊?”
窑洞里爆发出压抑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声。
“就是!这小崽子怕是饿昏头,得了失心疯吧?”
“沈青瓷?那等人物,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是玷污!”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鬼样子,连灵兽谷的踏云骢都比你干净体面!”
“我看这丹药灵石,指不定是这小子偷了哪个倒霉蛋的,编出这种鬼话!”
“王哥,甭跟他废话,东西归你了!这小子,揍一顿让他清醒清醒!”
嘲讽、谩骂、幸灾乐祸的哄笑,如同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江浸月身上。王癞子狞笑着,将粗陶瓶塞进自己油腻的怀里,然后抬起穿着破草鞋的大脚,狠狠踹在江浸月蜷缩的背上!
“啊!”剧痛让江浸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踹得滚倒在地,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瞬间红肿起来。
更多的拳脚和污言秽语落了下来。江浸月死死抱着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丢进滚水里的虾米,承受着雨点般的殴打和践踏。他不再哭喊,不再辩解,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脚踢中了他的肋骨,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怀里的粗陶瓶……没有了……阿姐给的温暖……也没有了……
“仙鹤会记得脚下的蝼蚁吗?”
“你算哪根地底的烂草?”
“烂泥鳅……渣滓……”
那些恶毒的话语,比拳脚更锋利,一刀刀凌迟着他本就卑微如尘的心。心底那一点点因为沈青瓷的出现而燃起的、名为“被记得”、“被关心”的微弱火苗,在这冰冷的污水和残酷的践踏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比砺石院地火浊气更沉重的黑暗和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和哄笑终于停了。王癞子打着酒嗝,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战利品”回到通铺另一头。其他杂役也骂骂咧咧地散开,窑洞里重新响起了鼾声和磨牙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江浸月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角落,浑身是伤,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他像一只被彻底碾碎了外壳的蜗牛,只剩下最柔软脆弱的内里暴露在这充满恶意的寒夜中。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身下冰冷的干草里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粗糙的物体——是那个被王癞子丢弃的空陶瓶!瓶口还残留着几不可闻的、清冽的药香。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将空瓶攥进怀里,紧紧地贴着心口。小小的身体蜷缩成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点虚幻的温暖和安全。黑暗中,他无声地睁大眼睛,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和一片死寂的茫然。他一遍遍地用脏污的袖子,徒劳地擦拭着瓶身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早已冷却的指印痕迹。
云栖峰,听风小筑。
静室内,灵气氤氲如雾。沈青瓷盘膝坐在温润的墨玉地面上,周身有淡青色的气流无声流转,将她托离地面寸许。她面前悬浮着凌虚长老赐予的《巽风引》玉简,青光流淌,无数玄奥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光幕中沉浮明灭。
风灵根在精纯灵气的滋养下,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欢快而顺畅地在她经脉中奔涌,带来一种轻盈欲飞的通透感。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洞府外云海翻腾的轨迹,甚至能捕捉到数里之外灵禽振翅带起的细微气流变化。
然而,心神却始终无法真正沉入那玄奥的风之真意里。
砺石院的方向,像一块无形的磁石,牢牢牵引着她意识深处最不安的角落。阿月拿到药了吗?那丹药对他孱弱的身体是否有用?他手臂上的淤青可消退了半分?在那等污浊之地,他会不会又被人欺负?那个孩子看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一缕精纯的风属性灵力引导至右臂。那里,画框玻璃留下的狭长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以她如今的内门弟子身份,弄到一瓶祛疤生肌的灵膏轻而易举。可她没有。
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凹凸的触感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隐秘的刺痛。这痛楚微弱,却异常顽固,像一根扎在心底的刺,时刻提醒着她某些无法愈合的东西——栖水镇的废墟,那杯温水的灼烧,还有……乱石坡上,她握住的那只冰冷颤抖的小手。
窗外,栖霞山的夜风依旧浩荡,穿过千山万壑,送来松涛阵阵,也送来了远方灵药圃清冽的花香。然而,沈青瓷却仿佛透过这满室的灵韵仙气,“嗅”到了冷雾涧的湿冷,听到了砺石院沉闷的敲砸,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冰冷角落、抱着空陶瓶无声流泪的孩子。
风送来了药香,也送来了深埋于尘埃之下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