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凌晏池面庞光洁如玉,却透着几分颓唐,“不必了,我正好醒醒酒,苏县丞先走吧。”
他既然说不必,苏涟也不好再问,只能先驾车离去。
晚风吹酒醒,凌晏池素白的袍衫飞浮。
他望着坑洼的青石板路,尽头俱是参差月影。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从前哪知今日事啊,他在观赏长安火树银花的夜景时,哪里会想到此夜独自漫步在江南小城。
他来江州,也不全然是为了姜芾,他若不想娶亲,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去何处都一样,还不如来江州,最起码,这个地方他熟悉也喜欢。
加之,她在江州。
他抬头望着被墨云遮盖的圆月,第一次好想荒唐地伸出手,挥散那些飘荡的污浊。
次日上衙,清水湾的里正来了。
说他们村有几户人家争一座茶山,抄家伙打了起来,砸得头破血流。这几户人家族人众多,他怕闹出人命,只好匆匆报来县衙。
一群刁民惹是生非,派两个差役去吓吓便行了,可郑谷有意刁难折腾凌晏池。
午时烈日当空,酷热炎炎,只派他带两个人去清水湾镇压民乱。
清水湾凌晏池是常来的。
上回疫病爆发,他一连在这里呆了十几日。
如今看一路上的村民其乐融融,庄稼也长起来了,他有股不可言说的欣慰之感。
溪流潺潺,鸟鸣山空,斜阳穿透细密枝叶,投下数道金色光影。
他挽起衣袖,掬了一捧清澈的溪水灌入水壶,一抬眼,望见前方女子的背影。
女子身影清瘦,一身青色裙衫,用一根短流苏簪半挽着发髻。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姜芾,看她背着药箱,许是去清水湾看病的吧。
他放缓脚步,不敢惊动,引得她发觉。
一夜过后,他为昨日的冲动感到懊悔,本想今日去春晖堂看伤时再与她赔礼,可没曾想竟在此处提前遇到了她。
可他还不知,开口该与她说什么。
她在前头走,他便循着她的足迹,缓缓在后头跟。
姜芾也不想晌午来清水湾。
可下晌约了要去两位娘子家中看病,怕是挤不出时间了,便只好趁这个时辰来一趟。
苹儿想跟她来,她不允,还骂了她一顿,说她就是贪玩,叫她留在医馆好好跟旁的大夫学学看诊。
清水湾虽是山路,道路却被当地村民修整得平坦无杂草,连膈脚的山石都不见一块。
姜芾戴着一只小斗笠,壶里的水都喝空了,想快些走,好去前方的小溪头接些水。
一道身影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乔牧贵穿得红红绿绿,腰上挂满了闪瞎了眼的金玉,牵着一条大黑狗,朝姜芾吹口哨。
“阿芾妹妹,这是又去我老家替人看病呐?”
“滚。”姜芾被他吓一激灵,听到他的声音就无比反胃。
同是富贵子弟,周玉霖热情仗义,嫉恶如仇,这乔牧贵怎么就能这么恶心呢!
乔牧贵上前一步:“天气这么热,不如去我家宗宅喝杯茶,喝累了就躺下好生歇一歇。”
他家乃江州大族,宗宅就在清水湾,自从他姐姐嫁给余霆后,全家都搬去了县里。
他是对姜芾贼心不死,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心痒难耐,打听到她今日去了清水湾看诊,老早就牵着狗在路上堵她。
他嘿嘿一笑,伸手就想去揭她的斗笠,“你说说你,生得这么水灵,非要大热天去给那些穷酸百姓看病,那些种田种地的田舍奴能给你几个钱啊?不如爷把你娶回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你往后便只管解一解我的相思病。”
姜芾牙都咬碎了,抄起随手折来拨草的竹竿往他手上打:“我都说了,你恶事做尽,就是个短命鬼,必要断腿残肢、肠穿肚烂而亡,治不好的。不过你可以早一点死,投个好胎,兴许下辈子还能多活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