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用具都极尽厚重奢华,香炉的顶盖都是沉沉博山,青烟从中蜿蜒溢出,消失在窗外的天光里了。慕微云磕头道:“民女慕微云,拜见陛下。”
“你可知道,朕为何宣你觐见?”
慕微云摇头:“民女不知。”
“从贵妃出宫开始,朕就派刘公公在胡家等着接你来了。”容常声音和蔼,面容亦是温和可亲,不像是多年征伐之君,“贵妃性子直,说话不好听,朕很担心她为难你啊。”
慕微云有些震惊。她没想到一国之君竟然提前就想到了这么多,于是赶紧谢恩。容常笑着摆了摆手,喊人赐座,然后说:“依你所见,那胡尚余果真是鬼么?”
“以三问问之,的确不像活人。”慕微云斟酌着说,“可是镜鬼一般多智,完全没有必要靠栽赃诬陷胡氏来复仇,它多的是办法搅扰得家宅不宁。”
三问问的是对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假如是长眠妖鬼被唤醒,答不对是很正常的。然而这只是粗略的判断,慕微云本意仅仅是拖延时间,以防武断灭口,没想到此人真的答错了。
“而且,一是一二是二,这东西是什么先不提,它告发的事情是真是假,还需商榷。”
容常看着她,忽然笑了:“很好,很聪明的姑娘!朕果真没看错你!”
他俯身递给她一杯新冲的茶:“清微也没看错你。”
“陛下请明示。”慕微云对容常的示好并不买账。
“朕要你替朕彻查此事。”容常面色转为肃然,“朕久闻朱颜剑主‘为死者言’,希望你能做得名副其实。”
“民女无能,恐怕不能彻查。”慕微云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她磕头道,“何况庆亭胡氏势大,民女……”
开玩笑,这次和胡家为敌,以后就只能给容常卖命了!她答应过姐姐,不敢把自己直接卖了。
容常看着侍从捡走茶盏,微笑道:“有朕保你,又有何惧?朕许诺,只要你是奉旨办案,朕每次都会如同今日,护你平安。”
今天这场解救,确实是太及时、太重要了。慕微云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推辞,却听见门外有人报道:“皇后娘娘到了!”
陈皇后!
一天见了三尊大佛,慕微云不免掌心出汗。只听那皇后声音清润,带着笑意轻步进来,在她斜前方跪下,仰首问道:“陛下何故催着这小丫头?她即便有心效力,一个人也人微言轻。您不如只令她去确认胡尚余是人是鬼,后面的事,还是移交大理寺比较好。”
陈皇后一身的药香,通身竟是轻袍乌帽,书生打扮,只有帽后簪着一支晚梅花。她少女时有“春潭沉月”的佳名,岁月只洗去她的浮躁,却并未带走她的美丽,比起贵妃通身的华气,皇后倒更清稳舒畅。
不过,为何她会在此刻出现,倒是很耐人寻味了。
容常笑意更深,扶起陈春潭,说:“皇后此言甚是,就这么办。”
宫门外,慕如清站在风里等了许久。久到那雀鸟都捡完了广场上的虫子,扑棱扑棱飞出屋檐了,慕微云才从宫门里出来。她赶忙上前,拉住微云的手肘问道:“如何?娘娘帮你说话了吗?”
“原来是姐姐去请的娘娘。”慕微云搂住姐姐的脖子,“要不是娘娘,我就被陛下绑上船了。”
“别高兴得太早。看来此事……我们家逃不开。”慕如清摩挲着她的雪鸿髻,“走一步看一步吧。”
既然是奉命查案,慕微云便不得不每日到胡家去。深入后宅后,才知庆亭胡氏之大,比外间看起来更甚。叔伯舅甥杂处,慕家祖上和庆亭胡氏也有姻亲,慕微云根本叫不明白,一应以“夫人”呼之。庆亭胡氏已经把故地庆亭郡的亲属全都接了来,一家人赫赫扬扬,每日早晨传饭传菜的人都能堵住几处路口。
胡尚余的居所霜菊馆不在正中,却靠近他祖母的庭院,是个很偏僻安静的所在。慕微云在此地拔出朱颜,剑锋未变,并无邪气,这更确定了她的想法:胡尚余是活人,此事有隐情。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询问朱鹤闻此事经过。
朱鹤闻捧起她亲手斟的茶时,只抿了一小口。慕微云笑道:“别紧张啊,如实回答。”
朱鹤闻低头看着茶汤,哂笑道:“我不都和你说过了吗?”
当日,他确实告诉慕微云,胡尚余已经被镜鬼夺舍,此人可能会陷害庆亭胡氏。慕微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当她细想时,却始终越不过那个问题:既然是鬼怪,为何不直接杀人报复,反而是要走这条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