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做了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大将军啊……”说书人将竹扇一合,道。
众人恍然。
茶沫溅到傅亭微袖口,他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梗,忽而想起十年前在龙编城,那时的成家小将军尚且年轻,不假思索地饮下三杯烈酒,浮游浅淡的笑容,与茶盏里清亮的茶汤何其相似。
他喉间干涸,犹豫了许久,终究开口问一旁老者:“这位太平公主……到底是何人?”
邻座老者打量他几眼,抚须笑道:“可不就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女?听说大名唤作成之染……”说到后面他悄悄压低了声音。
业已冰凉的茶汤洒在几案上,茶肆中依旧吵吵嚷嚷,傅亭微什么都听不见了,随从见状赶忙唤了他几声,才勉强让人回过神来。
“成之染……”众人听到他喃喃低语,眸中似乎闪烁着微光。
二楼突然传来重物倒地声。傅亭微侧首,瞥见个头戴金冠的白衣郎君疾步下楼,腰间玉佩正撞在茶客案角,叮当脆响中阴沉了脸色。
他看清了对方的眉眼,不由得愣住,不由自主地追出门去。那郎君听得脚步声,回首一望,审视的目光扫过,嗓音如春冰:“你是谁?”
“抱歉,我认错了人。”傅亭微不觉黯然,仿佛在对方眸中看见自己风霜满面的倒影。
倘若茫茫人海中仍能与记忆中那人相逢,隔着十年烟尘,他仍然记得对方眼底那簇火,必不似眼前人一般冷冽。
第380章献捷
散骑省檐下鸟雀啁啾,间或夹杂着几声铁马叮当,依稀是春风披拂的形状。
成之染将萧群玉草诏读罢,提笔悬在“蠲租布二年”五字上方,笔尖的墨滴将落未落。
萧群玉问道:“可有不妥之处?”
“并无不妥。”成之染放下笔,堂外忽而传来纷杂脚步声。七嘴八舌的劝阻声中,那脚步越发近了。
她抬眸一看,太子成昭远裹挟着凉气步入堂中,腰间新铸的金带钩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水。
“阿姊当真要纵容那些叛民?”他劈头就问,“前两年河南平叛,可知折损了多少人马!”
成之染从座中起身,打量着对方呼吸未平的面容,道:“这些所谓的叛民,大多是乾宁年间为避苛政的流民。”她将左民尚书的章奏递给他,“昨日来报,仅彭城一地就有八百户携旧籍归乡,将近彭城户数的十分之一。”
“可这里面有多少人本就是劫贼余口,趁此机会反倒脱了奴籍!”成昭远不满地挥袖,浅金常服上的螭龙暗纹随动作时隐时现。
“此乃朝廷德政,何必为这些细枝末节斤斤计较?”成之染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成昭远试图反驳,忽而听当值女官隔着屏风轻唤:“殿下,交州来使到了,正在门外候见。”
成之染眸光微顿。她昨日阅看尚书省呈上的交州奏表,意外见到了故人名字,十年前岭南瘴林里的轻烟,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晃过。
她决定见他一面。
傅亭微只在官袍内穿了层夹袄,入宫这一路已冻得不轻。新换的皂靴沾满了雪粒,他用力跺了跺脚,雪粒便簌簌落下。领他前来的小吏以为他冷,往他怀里塞了个铜手炉。傅亭微赶忙称谢,抬眼却见方才进去通禀的女官出来了。
“太平公主正与太子议事,”面前的女官躬身一礼,道,“劳烦长史稍候。”
傅亭微点头称是,抱着手炉站在雪地里,细数堂前栽种的山茶花,忽而听得堂中传来隐约争执声。
门扉吱呀一声洞开,一个浅金色身影出现在堂前。傅亭微垂首,余光瞥见对方冷不丁驻足,靴尖碾碎阶前冻硬的冰渣。
成昭远看了傅亭微一眼,轻笑道:“交州那蛮荒之地……”
他目光忽而顿住。
傅亭微掀起眼皮,看清了年轻太子的面容,氤氲的怒气旋即化为惊疑。
竟是他昨日茶肆中见到的年轻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