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卿牵了嘴角,再同他叮嘱了些事后,才将他放走,向着叶帘堂所在的谷仓走去。
到了门边,他停步理了理袍子,又退了两步从积水的水坑处照了照,确保衣冠整洁,这才抬手轻轻扣了扣门。
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他轻手将木门推开。
长谷确实将李意卿的吩咐办得好,屋子里热烘烘的,李意卿回身将门掩住,走近了,发现叶帘堂侧着身,衾被盖住了大半张脸。
自岭原之战后他们一行人便没有停歇过,一路颠簸至南沙,她显然是累得久了,睡得沉。李意卿见她右胳膊伸在衾被外头,担心她旧伤受凉会痛,便轻手替她盖了盖。
察觉到响动,叶帘堂猛地回过身,看清是谁后,这才又闭了眼,往被褥里缩了缩,说:「……你吓死我了。」
她自受了伤后便睡不安稳,李意卿只觉得凉意洇湿了一小块心脏,他抿了唇角,轻声说:「对不住。」
衾被中传出模糊地笑,叶帘堂闭着眼,眼角却弯成好看的月牙,「为什么总道歉。」
为什么。因为需要道歉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李意卿张了张口,最后只是说:「……对不住。」
叶帘堂想了想,说:「没事啊。」
「有事。」李意卿看向她左手的伤口,在岭原之战中留下的伤这些天已经在渐渐愈合了,淡粉色的伤口从掌心向下,连至手腕,直指心脉。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却在她手边停住了,收回来,低声重复道:「有事的。」
叶帘堂却将他收回的手捉了回来,笑着攥在掌心,不肯放。
李意卿抬眼看她。
「没丶事丶的。」叶帘堂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却在他要开口时猛地闭了眼睛,缩进被褥里,说:「不许说话!让我再睡一会儿。」
可握着他的手却没松开。
李意卿垂眼看了一会儿,想着自己方才的两声抱歉。一回该是春日夜市,分明是自己的小毛驴犯了馋虫,将人撞翻在地,自己却非要打探人家底,将人放在侍读的位子,硬生生将她困在身边,缠出一段本不该存在的羁绊来。二回是十二月大雪,烈火熊熊间自己去下冠冕,冲出皇城时却听闻她身死的传言。马车辘辘离着阆京远去了,从此的月色太深太长,腌出一颗日深月久的痴心来。
李意卿认真地看,她的右手还被钢针固定着,此时只能用露出的指尖,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疤。
冲出岭原只是第一步,李意卿慢慢地想,他要替她挣破更大的牢笼。
烛火静静燃着,不知过了多久,谷仓的小窗被轻轻敲动,丛伏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他们到了。」
远处被馀辉掩映的苍穹下,出现了几十个骑兵的身影。
*
零落的谷仓出现在眼前。
「瞧,功绩。」张晖抽刀出鞘,伴随着稀稀拉拉地笑声喊道:「杀过去!」
一声令下,方蹇明身边迅速掠过不少骑兵,他们毫无部署地冲下沙坡,奔向谷仓,速度越来越快。
秋风杀过,方蹇明此刻才猛然发觉自己做了个多冒险的计划,他有些想撤,但张晖却非要他与之同行,于是他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心思,紧紧盯着愈来愈近的谷仓群落。
地面从马蹄下飞驰而过,马鞍不断地撞击早已让他的后腰酸痛不已,风声愈来愈响,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只好紧紧抱着马脖,以一个极为不体面的姿势缩在马背上。
张晖在他耳边肆意大笑,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方蹇明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听见「砰」一声巨响,前方传来马匹的嘶鸣,而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人影便将他从马背上扑倒在地。
马蹄扬起飞沙,他的后背撞在沙石地上,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吃了一嘴土。
眼前不断旋转,土地飞上了天,苍穹却落在脚底下,残红的天际,飞溅的沙石泥土,奔腾的马和不断的人坠落在眼前。
方蹇明只觉得耳边嗡鸣,后颈被人猛地拽住了。
他一惊,连忙张口想解释是自己人,可等他一张嘴泥沙便堵进他的口舌,他只能一边干呕一边说话,呛出满脸的泪。
「方大人。」有人在他耳边喊:「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