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未擦亮街边的露水,宋老汉的草鞋已经踩碎了青石板上新长的嫩绿。
他望着西市口歪斜的「赵记布庄」牌匾,去年腊月糊的招财进宝红纸褪成惨白,边角在风里扑棱棱地卷着。
像疫病最凶时家家户户飘的招魂幡。
「两个铜板一捆——」
货郎沙哑的吆喝传遍大街小巷。他担子两头的竹筐空了大半,往日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如今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竹签。
宋老汉摸出一枚铜钱要买艾草,笑着说:「你的艾草绑得好看,买两根回去给家中娃子戴一戴。」
货郎一听,停下来往筐底掏了半天,翻出个褪色的布老虎,连同艾草一同递过去,挤出一个笑道:「客官拿去吧,这原是给我家妞儿留的。」
宋老汉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多谢。」
而后在心中默念,节哀。
宋老汉继续往镇上去。
熟悉的路旁,老茶摊支起半边草棚,掌柜正用葛根水擦洗积灰的条凳。
三只豁口茶碗倒扣在桌上,旁边竹篓里堆着没卖完的苍术香囊,宋老汉看了两眼,摊主老头解释道:「这原是预备今年女儿出嫁时送宾客的。」
隐约还能听到屋内传来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宋老汉微怔,坐下讨了杯热水,摊主将热水恭敬端了过来,「客官需要什么可随时和我说。」
宋老汉叹气,看摊主那骨瘦嶙峋的样子,能看出两夫妻是迫不得已才重新支起茶摊生意的。
晨风掠过空荡荡的八仙桌,带着药味的凉意钻进人骨头缝里。
他往外看去。
清晨的阳光穿过西市残缺的瓦当。
金玉堂门前的鎏金药柜蒙了层薄灰,伙计正将没卖完的辟瘟符折成纸鸢。
有个总角小儿追着纸鸢跑过街心,腰间系着的五毒荷包突然散开,朱砂染红的米粒撒了一地。
「造孽啊!」
胭脂铺的老板娘掀开半扇门板,「这可是章太医让洒在门槛驱虫的。」
她嘴上骂着,却从柜台下摸出把新炒的南瓜子塞给孩子,「玩去吧,小心着些。」
小孩咬着南瓜子,又继续高兴跑着找伙伴玩,却都得知伙伴们都再也不能睁开眼了。
他愣住,「为什么呀?我有好吃的南瓜子可以分给大虎!」
这句童稚天真的话让街上活下来的人心中酸涩,咽呜不止。
宋老汉叹气,从背筐里拿出两个早上出门事带着的馍馍,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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