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冰冷、潮湿、带着陈腐的石头和苔藓的味道。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沉重压抑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喘息。
卢承嗣,这位曾经执掌河北、跺跺脚北地都要震三震的卢氏家主,此刻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石雕,枯坐在冰冷的石椅上。曾经威严的面容枯槁灰败,眼窝深陷。
他手中那份印制精美的特刊,早已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如同废纸,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扭曲,如同盘踞在朽木上的毒蛇。
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要将他的理智焚毁——裴徽!裴徽小儿!竟敢如此!
竟敢将卢氏千年清誉踩在脚下!
竟敢将那些……那些绝不能让世人知晓的隐秘……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但比怒火更汹涌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那快报传播的速度和广度,那详尽到令人发指、无法辩驳的“罪证”影印件(密信、账册、人证画押),如同无形的天罗地网,瞬间勒紧了卢氏乃至所有残存世家的脖颈。
千年来精心构筑的道德光环、声望壁垒,在铁证和汹涌的民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卢承嗣猛地将报纸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充满怨毒的低吼:“污蔑!构陷!裴徽小儿…好毒辣的手段!好狠的心肠!这是…这是要亡我卢氏!亡我千年门楣啊!!”
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残存的世家联盟内部疯狂蔓延。
一封封求援信、质问信、商议对策的密函,如同绝望的呼救,从各个坞堡发出,飞向可能存在的盟友(如未暴露的地方实力派、甚至……某些心怀叵测的胡族首领?)。
然而,绝大多数信件都如同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偶尔有疲惫不堪的信鸽飞回,带回的也多是“联络点被连根拔除”、“信使被擒杀”的冰冷噩耗。
无形的罗网正在急速收紧,绞索已套上脖颈。
卢承嗣甚至能产生幻听——风中似乎隐约传来山下村落孩童模仿报童“七宗五姓是叛贼!喝人血的豺狼!”的嬉闹声,那声音像淬毒的匕首,一遍遍刺穿他最后的骄傲。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密室角落一个被厚重绒布覆盖的、不起眼的木箱。
那里面,存放着卢氏最后的底牌——一份极其敏感、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盟约副本?或是转移藏匿巨额财富的地图?
……
……
另一处更加隐蔽、狭小的山间石洞。
仅容数人藏身,潮湿阴冷。
一盏小油灯的火苗在穿洞而过的寒风中顽强地摇曳着,光线忽明忽暗。
洞内弥漫着霉味、湿土味和灯油的烟味。
寒风呜咽,如同鬼哭。
博陵崔氏硕果仅存的辈分最高的主事人崔弘毅,蜷缩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他读完特刊的最后一字,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被瞬间抽空,本就佝偻的背脊弯得更深,如同一株被风雪彻底压垮的老树。
他沉默地、僵硬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挪到狭小的洞口,望着外面漆黑如墨、重峦叠嶂、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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