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还未眉发苍白的米苍穹总是微微躬着身,跟在张侯身后,也是这样恭敬地称关木旦为“七少爷”。
十七八岁的关木旦也的确是个世家少爷,意气风发,志气昂扬。
关七与温小白在一起后,出于同门情谊,米苍穹也曾见过他们,聊过几次。
如今故人已老,娇娥远去。
顾绛悠悠道:“落花时节又逢君,只是不知江南是否风景正好了。”
米有桥回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的风景总是很好的,七少爷既然还念着旧景,何不乘着春风亲眼去看一看呢?”
顾绛看着已经升到中天的明月,道:“只怕这春风吹得绿江南水,明月却照不亮归程了。”
米有桥近乎哀叹道:“是,以你的身份,今日实不该入京,还揭露身份,我虽不愿与你为敌,但这汴京城中太多人不愿教你离开了。”
老人在感叹这场即将发生的厮杀,他并不想惹事,这一趟无论胜败,他都落不到好,败在关七手下,官家那里无法交差,胜了关七,云州那边又势必和他不死不休。
顾绛却大笑起来,他随手抛下酒杯,扬声道:“好!金国的都城我已去过,他们没能留下我,全部留在了金都城内。”
“今夜各位也想要留下关某,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你们杀不了我,便只能为我所杀!”
米有桥实在是不明白关木旦今日的作为,于是他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白衣人跨出了堂门,清宵月色冷冽,照得他发色越黑,面色越白,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他没有看面前的任何人,只抬头望着夜空,与那夜空中的明月。
院中众人都是江湖好手,更有元十三限、米有桥这样的绝代宗师,谁都不能轻视他们。
天底下只有此人才能如此目中无人,苍生万物都已不在他眼中,江山功名,万代基业,儿女牵挂,爱侣嘉宾,都是衣上轻尘。
一步踏出,山海摇撼,独步江湖三十年,真正的天下无敌。
他在月下轻声叹道:“我用二十年来证明,天命由天也由人,如今我只想知道,我命是在天,还是在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又要挠头了,我争取一口气写完,这口气断了容易噎着我自己【】
迷天34
此时,云州也已入夜。
守卫在州府的士兵提着精神,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他做的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极有意义。
能够看护着云州府和府中人的安全,当然是这世上最有价值的事了。
这些年正是因为府中的那位,云州才能在战火中保持安宁,每次敌人攻城,那位都能带领他们退敌,他也听说过金人破城后的暴行,为了自己的父母妻儿,他也无数次在心中祈祷,向神佛祝愿,愿云州王早得天下,金人能够退去,世道能够安宁。
士兵望着远处的清宁夜色,仿佛能看到已经入睡的妻子,她怀里抱着儿子,孩子年纪小总喜欢踢被子,妻子总要抱着孩子入睡才安心。
还有他的老父老母,两位老人的身体不比年轻时了,一有雨雪就浑身酸痛,等他有时间,就去看望两位老人。
现在,他还要站在这里,守着云州千家万户能够安然入眠。
忽然,夜空中有鸟飞过,直扑入府,他惊讶地看了一眼那只鹰隼,不知这鹰是不是迷失了方向,府里人怕是要抓住它,到别处放飞吧。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信鹰落在了书房的窗前,不等它推开窗钻进去,就有人掀开了窗户,一双带着薄茧的手顺了顺它的羽翼:“你怎么来了?是师父有什么交代吗?”
穿束整齐的男子还未入睡,书房的灯下,他的书桌上摆满了书册简报,墙上悬挂着云州地图,图纸的边角都已经起毛。
信鹰很熟悉面前人的气息,没有反抗地轻轻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抬起自己的爪子,方便对方解下包裹好的盒子。
盛崖余取了鹰食给它,犒劳这位长途跋涉的信使,然后拆开包裹,却见里面是关木旦的印信,心中一突的盛崖余连忙去取竹筒里的信件。
灯火映照着他的面色,透着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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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关木旦的容貌既清且俊,眼神却沧桑空无,这一刻,他仿佛已经超脱出凡相,不同的人看向他的时候,都会看出不同的神采来。
米苍穹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年春色中踏着江南烟雨走来的少年,张扬轻狂,顾盼自雄。
元十三限看见了他几乎融入月色的气势,连月影都变得膨胀流动起来,一念动而改意象,武道修行至此,已是高山仰止。